小說家黃春明七十好幾的年紀,有一次搭乘火車,在狹窄的過道上無意間碰撞了一位高中生的書包,老作家趕緊賠不是,未料那高中生瞪他一眼,回話是這麼說的:「沒關係,反正你也快要死了。」
老實說:這種殘忍的應對在今天的社會並不罕見。
日本明治維新時代的漢學家鹽谷世弘有相當豐富的著述,也為很多由中國輸入日本的典籍做過詳瞻深刻的評析;論世知人,多所創見。他有一篇〈六藝論〉,說得很中肯,只是中國人不見得愛聽:「禮樂養仁,書數養智,射御養勇。漢得四失二,無禮樂;唐得二失四,無禮樂射御;宋元明得一失五,無禮樂射御數,專讀死書,故中國日頹矣。」從文化教養的大方向上看,這話不算離譜。
由於兩千年來政治制度設計上的折騰,以及這折騰消磨士子精力而隳墮實學、貽誤經濟的結果,我們早在上個世紀初的新文化運動前後,就索性打定主意根本不談六藝了。但是「專讀死書」依舊附靈於教育體系之中,不放過年輕人,這樣的教育制度讓層層級級的考試成為剝奪多數人追求良好學習環境的門檻,學生因之而自私勢利,只學會了「不考不學,無友不如己者」。在這個修羅場上長期挫敗的畢竟是大多數,他們就像民初革命家朱執信在縱論沒有生活希望的士兵之心理時所剖析的那樣:變得野蠻。
《駢廬雜憶》的作者李少陵書中有一章,題曰〈私塾掠影〉,將前清末年各級因科舉而興辦的學校由下而上,大致分成三等,一是私塾,二是崇館,三是書院。後者所聘的老師多係一代名儒,為時所重,但是「所研究的,不外經史子集,詩詞歌賦,仍以書的範圍為多。」居於書院和私塾之間的崇館所聘的老師也多數是舉人、貢生或是知名的秀才,老師對學生也甚少打罵。這一級學校裏不是不出人才,但也得看師生遇合、因緣造化。有那頑劣些的學生,大約明白自己不能在場屋中得意,不免要仗着識字辨理的優勢,也儘做得出魚肉鄉民的買賣,所謂「一地有館,十里不安」,道盡士子欺人的慘烈。
至於最下一級的私塾,李少陵描述的是一個又一個手執戒尺的塾師,這種人一總是將學生由前屋打到後屋,打得遍體鱗傷而不能自已。無論有沒有秀才出身的這麼一個教書匠,讀了半輩子書,年復一年地廝守着供養他、卻注定不比他有出息的幾十個蒙童,日日所事,不外就是圈點句讀,識字背書。「我很了解當日私塾老師何以那樣野蠻?最大的原因,就是生活上的單調苦悶……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永遠沉淪在一個單調苦悶的環境中,只好拿學生來出出悶氣,於是不得不野蠻了。」
近年來在台灣,每隔不多時便會出現標題有着「霸凌」( bully)的新聞,校園、家庭甚至馬路上的受害者所面對的加害者往往比他們絕望,絕望之人將超限戰爭的手段施諸同儕、親友或無寃無仇的路人,這本是社會必須繼續追問的警訊:「是甚麼人、甚麼事、甚麼制度剝奪了某些人生活的希望?」
然而一旦事不關己,絕大多數公民的反應卻是:「哪裏沒有欺負人的事呢?我們從前只是沒有『霸凌』這個名詞而已。」這話,恰恰見證了更深一層的野蠻。
文明總是在我們不經意的瞬間倒退,於是絕望的人益發地多起來。快要死的不盡是老人,已經死的年輕人卻不少。
資料來源:2011年10月09日蘋果日報
Saturday, October 8, 2011
Wednesday, October 5, 2011
買錯「強力球」幸運婦中 2億
一個錯誤、一個決定,讓她一夜暴富。美國喬治亞州 44歲失業女子斯克魯格斯( Kathy Scruggs圖)買彩票,本要買一張「超級百萬」( Mega Millions)彩票,職員誤給她「超級百萬」及「強力球」( Powerball)彩票各一張,她只好將錯就錯,兩張都買下來。
但錯有錯着,開彩了,她本要買的「超級百萬」沒中彩,相反「強力球」( Powerball)中了彩,周一贏得 2,500萬美元( 1.95億港元)。她鴻運當頭,原本失業,計劃首先為媽媽和祖母建房子,再買一輛車和去旅行,也會捐款給一個流浪者基金。
美聯社/英國《每日郵報》
資料來源:2011年10月06日蘋果日報
躁夫刺心 妻假胸救命
俄羅斯一名躁夫,揮刀斬妻,刀尖向妻子胸脯一刺──妻子平安無事,沒丁點血流出,多得她的假胸。
這名妻子 40歲,五年前丈夫叫她隆胸,她就整形去,在胸脯植入 4號大矽膠。早前,丈夫發氣,火氣攻心,揮刀直刺她心臟,幸好靠着一對假胸矽膠擋住那一刀,否則她很大可能一命嗚呼。更神奇的是,中刀後一對假胸堅挺如昔,沒有流出矽膠,但為安全計,這名妻子最後還是選擇重新僭建乳房。
原來,假胸除了可讓女人身材更玲瓏浮凸,有時更可當作「護身符」。
英國《每日郵報》
資料來源:2011年10月06日蘋果日報
這名妻子 40歲,五年前丈夫叫她隆胸,她就整形去,在胸脯植入 4號大矽膠。早前,丈夫發氣,火氣攻心,揮刀直刺她心臟,幸好靠着一對假胸矽膠擋住那一刀,否則她很大可能一命嗚呼。更神奇的是,中刀後一對假胸堅挺如昔,沒有流出矽膠,但為安全計,這名妻子最後還是選擇重新僭建乳房。
原來,假胸除了可讓女人身材更玲瓏浮凸,有時更可當作「護身符」。
英國《每日郵報》
資料來源:2011年10月06日蘋果日報
Tuesday, October 4, 2011
洋漢制假書皮幽日人一默
美國CNNgo網站報道,29歲任職DJ的冰島男子Arni Kristjansson現居日本,其西方人面孔常引來當地人奇異目光,令他很不自在。他於是親自設計一款假書皮,封面用日文寫著書名——《為甚麼日本人總盯著外國人》,他搭車時無論看甚麼書,都用這假書皮包著書本(圖),若有日本人不停望著他,他便把書皮向著該人,希望他們明白自己的行為其實不恰當。Kristjansson覺得這方法不單減少正面衝突,更能打破隔膜,不少人看到書名時都忍俊不禁。資料來源:2011年10月04日am730
Magic mushrooms can cause long-term personality changes
Adriana BartonGlobe and Mail Blog
Posted on Monday, October 3, 2011 8:45PM EDT
Talk about a boomer drug user’s dream come true.
Magic mushrooms can bring on lasting personality changes, causing those who munch them or sip them in tea to feel younger and more open-minded, Time reports.
The personality benefits persisted for more than a year in 52 volunteers who took psilocybin – the active ingredient in the illicit fungus – according to research led by Katherine MacLean, a postdoctoral student at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It was sort of like an anti-inflammatory for the ego,” says Brian, a 50-year-old scientist who participated in the research (but declined to reveal his full name). “The swelling went down and I got to see what was underneath.”
There is science behind his airy-fairy claim.
Volunteers in the study (average age: 46) took psilocybin during two to five sessions under hospital supervision. Their personalities were assessed before taking psilocybin, a couple of months after each drug session and then again about a year later.
“The most surprising thing was that we found a change in personality that is really not expected in healthy adults, not after such a discrete event,” Dr. MacLean said.
“It ended up being the best experience of my life,” Maria Estevez, a 67-year-old volunteer, told Time. “It was marvelous, radiant. I felt like I was coming into a magnificent palace, expansive and joyous.”
The catch is that those who didn’t have a full “mystical” trip showed no personality change. Hippies will relate to the researchers’ definition of a mystical experience: a sense that “all is one,” “time has no meaning” and “everything is connected” in a way that can’t be described in words.
Luckily, bad trips on ’shrooms – which can trigger anxiety and fearfulness – don’t appear to have long-term consequences, according to Roland Griffiths, a co-author of the research at Hopkins. “We haven't seen [any evidence of lasting negative effects] in our studies.”
Although it remains illegal in Canada and the United States, psilocybin is being studied as a treatment for cancer-related anxiety and cluster headaches, and as an aid to help people quit smoking, The Globe and Mail has reported.
Nevertheless, people with mental problems, such as paranoia, should steer clear of psilocybin, notes shrooms.com, a Canadian website that sells psychedelics spores and mushroom-growing kits.
Indulging in “fungus delight” may cause light-headedness, nausea and vomiting, numbness, chills, panic attacks, disorientation and loss of urinary control, according to deal.org, a website produced by the RCMP.
Of course shroomheads might argue it’s worth enduring the potential side effects – and nasty taste – to sip from the psychological fountain of youth.
Picture: Magic mushrooms are seen at the Procare farm in Hazerswoude, central Netherlands, Friday Aug. 3, 2007. Peter Dejong/AP
Source: The Globe and Mail
Saturday, October 1, 2011
蔡登山:人間不復鄧糞翁
記得糞翁這個名字,是因為張愛玲的《傳奇.增訂本》而引起的。一九四六年十一月張愛玲的《傳奇》出了增訂本,是由龔之方與唐大郎合作創辦的山河圖書公司出版的,唐大郎請了上海著名的書法家糞翁為此書題簽,當時糞翁已改名為散木了。不管是糞翁或是散木,其實都是指鄧鐵(學名世傑)一人。從二十年代起,他的書法和篆刻便名揚海內,他由於不滿時政,佯狂避世,行為古怪,被稱為怪傑。
他因喜操刀治印,與吳昌碩(苦鐵)、王冰鐵、錢瘦鐵,號稱「江南四鐵」。他字「鈍鐵」,有自謙之意。到了一九二七年,他三十歲時,他廢去姓氏,改名糞翁。拿人家所最不喜歡、最厭棄的字眼,來取為自己的名字,其脾氣之古怪可想而知。但他卻有他的說法:「行年當三十,去姓字以糞。非敢求驚人,聊以托孤憤。其時嘩眾口,謂我有畸行,吁嗟吾何言,矯枉失其正。」其實「糞」有「糞除」(掃除)之意,是「滌蕩瑕穢」也。他自刻有「遺臭萬年」、「海畔逐臭之夫」的印章,並將居所命為「廁簡樓」。
舊時文人生活清苦,寫市招(商店招牌)取得潤筆費,是書法家藉以貼補家用的重要來源。作家鄭逸梅說:「其時有兩位名書家,商店素不請教,一是鄧糞翁,這糞字太不順眼。一是錢太希,商店唯一希望是賺錢,這個姓和賺錢有抵觸。」聽說有一富商,願出厚潤,求他的書法,只求落款不署「糞翁」而改署鄧鐵為條件。他非但沒有答應,還一氣之下把那富商推出門去,說:「你也想附庸風雅,另找別人!」然而他也曾自動棄用「糞翁」這個名字,那是南京「中山陵」的碑額和「吉祥寺」的橫匾,前者是他所景仰的偉人,後者更不便署此名,否則豈不「佛頭着糞」矣!
抗戰勝利後,他企望能出現一個清平世界,自己也想為社會多做一些事,但總是事與願違。他痛感自己無能,於是借用《莊子.人間世》「散木」(指無用之木)之喻,遂改名以自嘲。晚年他遷居北京,然而不幸卻降臨在他身上──因血管堵塞不得不截去左下肢。但他並沒有悲觀沮喪,而是樂觀地署名為「一足」,並寫詩道:「腿乎腿乎別矣汝勿憂,汝存我命危,汝去我命留。我命留,猶得為社會主義建設備一籌。」雖僅存一隻腳,但亦足矣!
由鄧鈍鐵而鄧鐵,由鄧鐵而糞翁,由糞翁而散木,由散木而一足,是他一生的五個階段。其中以糞翁時期最長,以一足時期最短;而書件之多,收入之豐,則以散木時期為最高峯。
糞翁的書法篆、隸、真、行、草各體皆精,雄渾拙樸,在書壇上有「江南祭酒」的美譽。篆書早年學蕭蛻庵,而蛻庵又師法吳昌碩,因此他受吳昌碩影響極大。晚年則融合甲骨、大小篆、竹木簡,自創一格,橫不求平,豎不必直,結構恣意開張,布局隨心所欲,他說:「非篆非籀,非古非今,是自己家數,不自門入。」隸書以漢張遷碑為主,真、行、草源於「二王」而歸於「二王」,味道醇厚,意趣橫生。篆刻早年學於李肅之,壯年以後又歸於趙古泥、蕭蛻庵門下,三○年代便以篆刻而揚名海上,在藝壇上有「北齊(白石)南鄧」之稱。
一九三四年,他在上海湖社舉行書法篆刻展覽,章士釗往觀後致書《晶報》編輯,云:「今日得覽糞翁所設各體書法,並皆精妙。糞翁弟不知何許人,亦並未聞有人道及,並世有此善書之畸士,而名譽不聞,似是讀書人之公恥。」書後贈詩一首,以誌欽佩之忱。而在台灣能傳其衣鉢的吳平談到糞翁的印,說:「真是如徐青藤所說『冷水澆背,陡然一驚』,這一種驚心動魄的氣勢,快馬斫陣的刀法,突兀險奇的布局,變化無窮的篆法,實在使我嚮往不盡。」論者謂其印「以秦漢為經而緯之以皖浙,旁搜遠紹,遂集大成。」
糞翁曾取書齋,名為「三長兩短之齋」。「三長」為長於篆刻、詩、書;「兩短」為拙於繪畫、填詞。但那是中年以前的事,後來他畫得一手好竹,也能填詞,這個齋名便不能成立了。他的學生說見過他曾印過一種卡片,正面是名字,反面卻是他的「約法三章」,依稀記得:「婚喪喜慶概不往來,酒食徵逐恕不奉陪,諸親好友要刻要寫,事前講好錢銀先惠。」他很好客,只是痛恨寒暄客套,他認為把時間花在互相恭維上最不值得。所以他在書齋裏掛着一紙「款客約言」,寫着:「去不送、來不迎,煙自爇,茶自斟,寒暄款曲非其倫,去!去!幸勿污吾茵!」這和畫家高劍父在客廳中貼着「誤我五分鐘者非我好友」的作風,有異曲同工之處,大都是承襲「揚州八怪」的古怪脾氣而來的。
文人大多好酒,糞翁也沒有例外,他酒量之宏,只要是曾經跟他共過席的,都能道之。據他夫人說,「糞老」曾與人打賭,一下子喝了一罎黃酒,足足有五十斤,嚇得別人目瞪口呆。他家中的院子裏分兩邊放酒罎子,一邊是滿的,一邊則是空的,他買酒從來不是一瓶一瓶地買,是一次進好幾罎黃酒,放在院子裏,喝完了就扔在空的一邊。他曾仿漢官印刻過一方「酒泉令」的章子,自言識飲以來,鮮遇敵手。
與糞翁有過交往的鄭逸梅說他,憤世嫉俗,凡不入眼的,便作灌夫罵座。即朋友有過,他當面呵責,毫不留情。某人做了一件不正當的事,他知道了,及某來訪,他立斥拒之門外。隔了幾天,某再踵門,引咎自責,即彼此和好如初。謂「其人能知過,知過能改,無害友誼。」
糞翁一生狂詭率真兼而有之,如此真性情的「名士」,如今已不復存在。他曾說:「我行我素,不媚俗,不趨時的兀傲性,是我的一貫作風」。睹其作品,想見其人,就如同前人讚他的詩句曰:
酒色才氣是真人,雕蟲小技也成尊;
縱有千杯還不醉,人間不復鄧糞翁。
資料來源:2011年10月02日蘋果日報
他因喜操刀治印,與吳昌碩(苦鐵)、王冰鐵、錢瘦鐵,號稱「江南四鐵」。他字「鈍鐵」,有自謙之意。到了一九二七年,他三十歲時,他廢去姓氏,改名糞翁。拿人家所最不喜歡、最厭棄的字眼,來取為自己的名字,其脾氣之古怪可想而知。但他卻有他的說法:「行年當三十,去姓字以糞。非敢求驚人,聊以托孤憤。其時嘩眾口,謂我有畸行,吁嗟吾何言,矯枉失其正。」其實「糞」有「糞除」(掃除)之意,是「滌蕩瑕穢」也。他自刻有「遺臭萬年」、「海畔逐臭之夫」的印章,並將居所命為「廁簡樓」。
舊時文人生活清苦,寫市招(商店招牌)取得潤筆費,是書法家藉以貼補家用的重要來源。作家鄭逸梅說:「其時有兩位名書家,商店素不請教,一是鄧糞翁,這糞字太不順眼。一是錢太希,商店唯一希望是賺錢,這個姓和賺錢有抵觸。」聽說有一富商,願出厚潤,求他的書法,只求落款不署「糞翁」而改署鄧鐵為條件。他非但沒有答應,還一氣之下把那富商推出門去,說:「你也想附庸風雅,另找別人!」然而他也曾自動棄用「糞翁」這個名字,那是南京「中山陵」的碑額和「吉祥寺」的橫匾,前者是他所景仰的偉人,後者更不便署此名,否則豈不「佛頭着糞」矣!
抗戰勝利後,他企望能出現一個清平世界,自己也想為社會多做一些事,但總是事與願違。他痛感自己無能,於是借用《莊子.人間世》「散木」(指無用之木)之喻,遂改名以自嘲。晚年他遷居北京,然而不幸卻降臨在他身上──因血管堵塞不得不截去左下肢。但他並沒有悲觀沮喪,而是樂觀地署名為「一足」,並寫詩道:「腿乎腿乎別矣汝勿憂,汝存我命危,汝去我命留。我命留,猶得為社會主義建設備一籌。」雖僅存一隻腳,但亦足矣!
由鄧鈍鐵而鄧鐵,由鄧鐵而糞翁,由糞翁而散木,由散木而一足,是他一生的五個階段。其中以糞翁時期最長,以一足時期最短;而書件之多,收入之豐,則以散木時期為最高峯。
糞翁的書法篆、隸、真、行、草各體皆精,雄渾拙樸,在書壇上有「江南祭酒」的美譽。篆書早年學蕭蛻庵,而蛻庵又師法吳昌碩,因此他受吳昌碩影響極大。晚年則融合甲骨、大小篆、竹木簡,自創一格,橫不求平,豎不必直,結構恣意開張,布局隨心所欲,他說:「非篆非籀,非古非今,是自己家數,不自門入。」隸書以漢張遷碑為主,真、行、草源於「二王」而歸於「二王」,味道醇厚,意趣橫生。篆刻早年學於李肅之,壯年以後又歸於趙古泥、蕭蛻庵門下,三○年代便以篆刻而揚名海上,在藝壇上有「北齊(白石)南鄧」之稱。
一九三四年,他在上海湖社舉行書法篆刻展覽,章士釗往觀後致書《晶報》編輯,云:「今日得覽糞翁所設各體書法,並皆精妙。糞翁弟不知何許人,亦並未聞有人道及,並世有此善書之畸士,而名譽不聞,似是讀書人之公恥。」書後贈詩一首,以誌欽佩之忱。而在台灣能傳其衣鉢的吳平談到糞翁的印,說:「真是如徐青藤所說『冷水澆背,陡然一驚』,這一種驚心動魄的氣勢,快馬斫陣的刀法,突兀險奇的布局,變化無窮的篆法,實在使我嚮往不盡。」論者謂其印「以秦漢為經而緯之以皖浙,旁搜遠紹,遂集大成。」
糞翁曾取書齋,名為「三長兩短之齋」。「三長」為長於篆刻、詩、書;「兩短」為拙於繪畫、填詞。但那是中年以前的事,後來他畫得一手好竹,也能填詞,這個齋名便不能成立了。他的學生說見過他曾印過一種卡片,正面是名字,反面卻是他的「約法三章」,依稀記得:「婚喪喜慶概不往來,酒食徵逐恕不奉陪,諸親好友要刻要寫,事前講好錢銀先惠。」他很好客,只是痛恨寒暄客套,他認為把時間花在互相恭維上最不值得。所以他在書齋裏掛着一紙「款客約言」,寫着:「去不送、來不迎,煙自爇,茶自斟,寒暄款曲非其倫,去!去!幸勿污吾茵!」這和畫家高劍父在客廳中貼着「誤我五分鐘者非我好友」的作風,有異曲同工之處,大都是承襲「揚州八怪」的古怪脾氣而來的。
文人大多好酒,糞翁也沒有例外,他酒量之宏,只要是曾經跟他共過席的,都能道之。據他夫人說,「糞老」曾與人打賭,一下子喝了一罎黃酒,足足有五十斤,嚇得別人目瞪口呆。他家中的院子裏分兩邊放酒罎子,一邊是滿的,一邊則是空的,他買酒從來不是一瓶一瓶地買,是一次進好幾罎黃酒,放在院子裏,喝完了就扔在空的一邊。他曾仿漢官印刻過一方「酒泉令」的章子,自言識飲以來,鮮遇敵手。
與糞翁有過交往的鄭逸梅說他,憤世嫉俗,凡不入眼的,便作灌夫罵座。即朋友有過,他當面呵責,毫不留情。某人做了一件不正當的事,他知道了,及某來訪,他立斥拒之門外。隔了幾天,某再踵門,引咎自責,即彼此和好如初。謂「其人能知過,知過能改,無害友誼。」
糞翁一生狂詭率真兼而有之,如此真性情的「名士」,如今已不復存在。他曾說:「我行我素,不媚俗,不趨時的兀傲性,是我的一貫作風」。睹其作品,想見其人,就如同前人讚他的詩句曰:
酒色才氣是真人,雕蟲小技也成尊;
縱有千杯還不醉,人間不復鄧糞翁。
資料來源:2011年10月02日蘋果日報
周有光:文房四寶古今談:說墨
《說文》:「墨,書黑也,從土,從黑。」傳說,周宣王時,邢夷造墨;他在溪水中洗手,撿到一塊木炭,手被染黑,由此得到啟發,拿回搗成細末,和以黏粥,搓成圓餅,就成最早的墨。
起先,可能有過一個短暫的「以漆為墨」的漆書時期。元吾邱衍《學古編》:「上古無筆墨,以竹挺點漆書竹上,竹硬漆膩,書不成行,故頭粗尾細,似其(蝌蚪)形耳。」未見傳世實物,不一定就能否定傳說。其他民族有過漆書,或許漢族也曾有過,不過漆太黏,不易書寫,應用不廣,未有遺物留下。由於漆黏,筆畫自然形成「蝌蚪文」。
甲骨文在刻字前,有的寫成朱書或黑書。化驗證明,朱書是朱砂,黑書是碳素。《禮記》:「卜人定龜,史定墨。」《墨子》:「書於竹帛,鏤於金石。」「書」要用「墨」,「鏤」也要用「墨」先書寫。戰國簡牘用筆墨書寫,已有出土實物證明。 1975年湖北雲夢秦代墓葬出土文物中有墨,這是今天能看到的最古的墨。
早期的「墨」是天然的石墨,跟後期人工製造的煙墨不同。漢代計然說:「石墨出三輔,上石價八百。」(載《萬物錄》)。西漢用石墨,已經得到考古證明。漢末應劭《漢官儀》:尚書郎起草,「月賜隃麋大墨一枚,隃麋小墨一枚。」隃麋在今陝西千陽,漢代屬於三輔的右扶風,這裏是早期的產墨中心。西晉陸雲發現曹操收藏的石墨,作小圓螺形,不是錠子形。
小圓螺形的墨粒,如果用手指頭捻着磨墨,是不方便的。需要用小短棒頂着墨粒幫助研磨,叫做「研石」或「研棒」。後來墨粒和研棒合為一體,製成了「墨錠」,磨墨不再用研棒。
河南陝縣劉家渠東漢墓中發現五錠殘墨,由松煙模壓成墨錠,有的摻合漆煙。曹植詩:「墨出青松煙,筆出狡兔翰。」大致東漢時期石墨和煙墨並用,三國時期從石墨改為煙墨,宋晁說之《墨經》:「古用松煙石墨二種,石墨自魏晉以後無聞,松煙之製尚矣。」
煙墨主要有松煙和油煙,此外有漆煙。松煙、油煙、漆煙,都是不完全燃燒形成的煙塵,和以膠液及香料(麝香、冰片等),有的再加發光劑(珍珠、玉屑、金鉑)和防腐劑(龍腦、樟腦、生漆)。配合幾種不同的煙塵,可以提高品質。晉代開始在煙墨中加進膠液,提高墨錠的黏合力,並且使墨色有光澤。明屠隆《考槃餘事》:楊慎云「(松)煙墨深重而不姿媚,油煙墨姿媚而不深重,若以松脂為炬取煙,二者兼之矣。」高級墨錠色澤光潔而經久不變。西晉陸機書寫的《平復帖》至今一千六百多年,字迹完好醒目,這是傳世最早的墨迹。 1978年安徽祁門北宋墓出土一錠古墨,在屍水中浸泡八百多年,完好未變。
煙塵和膠液做成的煙泥,有可塑性,可說是最早的「塑料」,便於任意造型。魏晉時期做成丸粒狀或螺絲狀。元陶宗儀《輟耕錄》:「中古方以石墨磨汁,或云是延安石液;至魏晉時,始有墨丸,乃漆煙、松煤夾和為之,所以晉人多用凹心硯者,欲磨墨貯瀋耳。」後來,通行墨錠,有各種形式,再加繪畫和模塑,成為獨特的製墨模壓工藝。墨錠有的不加塗飾(本色墨);有的四邊或正背兩面髹漆(漆邊墨);有的通體或部份塗金(嗽金墨);有的使金粉銀粉雪片似的飛黏在墨錠上(雪金墨)。
歷代有製墨名家。三國魏書法家韋誕字仲將,善製筆墨,稱「仲將筆」、「仲將墨」,製法記錄在北魏賈思勰《齊民要術》中。唐代製墨手工業發達,從陝西擴大到山西和河北。最早見於記載的有名墨工叫祖敏,「本易(州)人,唐時墨官也。」為避安史之亂,墨工奚超(也是易州人)舉家南遷,定居江南歙州(安徽),這裏有優質松煙,適合製墨,於是製墨技術傳到南方。奚家製造的墨,後來受南唐國君李煜賞識,賜姓李。奚超的兒子李廷圭,在墨中摻加珍珠、玉屑、龍腦、生漆,收藏幾十年不變。李氏自易水(河北)遷歙(安徽),自稱「易水遺規」,所製墨稱「李墨」。
北宋末年,歙州改稱徽州,當地產品統稱「徽墨」。宋代創製油煙墨,降低原料成本。宋蘇解字浩然,善製墨,有能獲其寸許者,如得「斷金碎玉」,因以名其墨。潘谷善製墨,被稱「墨仙」。蘇軾《孫莘老寄墨》詩:「徂徠無老松,易水無良工,珍材取樂浪,妙手惟潘翁。」
明代徽墨分兩派:歙派和休寧派。歙派代表有羅小華、程君房、方于魯等。羅小華的墨「堅如石、紋如犀、黑如漆」,一螺值萬錢。程君房著《程氏墨苑》,除錄載所製墨五百式外,還錄載文化資料,特別是意大利傳教士利瑪竇用羅馬字給漢字注音的文章,啟發了後來的羅馬字運動,這是 1958年制訂「漢語拼音方案」的先河。方于魯著《方氏墨譜》,錄載所製和所藏名墨 385式。羅小華的「象」墨、程君房的「荔枝香」墨、方于魯的「九鼎圖」墨等,收藏在北京故宮。休寧派代表有汪中山、邵格之等,他們的拿手好戲是精製「集錦墨」。
清代徽墨有四大名家:曹素功、汪近聖、汪節庵、胡開文。曹素功的墨,「紫玉閃光、堅而發墨,掭筆不膠、入紙不暈,防腐不蛀、香味濃郁,落紙如漆、萬載存真。」胡開文除製精品外,大量製普通用墨,供應學校,因此清代晚年墨業衰落,而胡開文一枝獨秀,這是從藝術「四寶」轉向實用「四寶」。 1915年巴拿馬國際博覽會上胡開文的「地球墨」獲得金牌。
鑑別墨的優劣,除觀其形制外,要從三方面來認定: 1.辨色(紫色為佳、黑色次之), 2.聽聲(輕輕叩放、清脆響亮), 3.觀形(挺直乾燥為好、歪曲霉濕為差)。在四百多種名墨中,「超漆煙」為最上,始終保持「拈來輕、嗅來馨、磨來清」的特點。
清末同治年間,安徽舉人謝松岱為免考生研墨之苦,研製墨汁出售,大受歡迎,後來在北京琉璃廠開店銷售墨汁;自書對聯「一藝足供天下用,得法多自古人書」,名其店為「一得閣」,至今存在。中國「墨汁」經印度傳到西方,被誤稱為「印度墨汁」( indian ink)。
所謂「集錦墨」,就是專供玩賞的成套叢墨,明清極盛。例如汪中山製「太元十種」:太極、兩猊、三猿、四象、五雀、六馬、七鷴、八仙、九鷥、十鹿。又如曹素功製「紫玉光」三十六錠,每錠大小不一,以黃山三十六峯為題,拼合成一幅完整的黃山圖,裝於一盒,分兩層,每層十八錠。製墨工藝跟琴棋書畫和神話傳說相結合,意趣無窮。
清代著名藏墨家盛昱,著《郁華閣藏墨簿》,記載所藏明代珍品,現藏北京故宮博物院。墨能治病,謂之「藥墨」。我幼年時候常用「藥墨」治鼻血。據說早在南唐就有「藥墨」。墨中配用的麝香、冰片、珍珠等芳香防腐劑,同時就是優良藥材,有清熱止血、鎮驚去痛等功能。後來以「百草灰」配製成「百草霜」藥墨,能治吐血、外傷出血、口瘊等病,成為止血化積良藥。又有「淨素藥墨」,專供僧尼抄寫經書之用。休寧胡開文的「五膽八寶」是藥墨中的精粹。清人有詩云:「五膽八寶摻松煙,千錘百煉成方圓,奇墨入紙龍鳳舞,內外兼用病魔寒。」 1984年胡開文墨廠重製「五膽八寶」,用犀牛角、麝香、珍珠、熊膽、黃金等二十多種中藥,功能消炎解毒、止血去痛、降壓鎮驚、治皮炎濕疹、痔瘡頑癬諸症,可內服,可外用。
1990年冬,我在美國新港觀賞書法家張充和(內人允和的四妹)所藏文房四寶。對我這個外行來說,珍貴的不一定可愛,可愛的不一定珍貴。這裏略談二事。
( 1)「石鼓文墨」(御製重排石鼓文墨):共 10鼓,貯存於精美的長方漆匣中(匣長 350×寬 170×厚 60毫米)。鼓面直徑 46×高 30毫米。鼓的次序,以「天干十字」篆書排列。鼓的正面是金字石鼓文。現存故宮的石鼓文,字迹漫漶,破損不全。「石鼓文墨」上的石鼓文,按照考證修補重寫,恢復全貌。石鼓的反面,用楷書黑字譯寫石鼓文,難認的字注以今字,便利今人認讀。每鼓注明:「凡∼句,∼∼字,重文∼字」。精緻玲瓏,十分可愛!
( 2)「畫卷墨」(休城胡開文仿古):打開畫卷,圖窮見軸,軸開見墨。圓柱形的畫軸,是可以分開兩半的兩個半柱形錦匣。各匣貯墨五笏,共十笏,形制、模塑、圖畫、文字,各笏不同。第一個半柱形錦匣,存五笏: 1.「龍文雙脊」, 2.「烏金」, 3.「延川石液」, 4.「遠煙輕膠」, 5.「象管」。第二個半柱形錦匣,存五笏: 1.「金壺黑汁」, 2.「八寶陳元」(背面有八個印章), 3.「黑松使者」, 4.「香璧」, 5.「仿李廷圭四和法」。
這些精製的美術工藝品,使人反覆玩賞,愛不忍釋,觀之美不勝收,嗅之異香撲鼻!
圖片說明:周有光一○六歲近照
資料來源:2011年10月02日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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