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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August 3, 2013

董橋:沉櫻

沉櫻一九四八年去了台灣。先在苗栗縣頭份鎮大成中學教書,一九五七年移居台北,到第一女子中學教國文,一九六七年六十歲退休,專心翻譯外國名著,陸續出版 翻譯作品,我在台灣求學那些年愛讀她翻譯的毛姆小說。沉櫻原名陳鍈,山東濰縣人,一九○七年四月十六日生,一九八八年四月十四日在美國馬里蘭州一家養老院 病逝,八十一歲。櫻是櫻花,少女時代沉迷魯迅周作人翻譯的日本小說,取筆名沉櫻,寫短篇小說集《喜筵之後》、《夜闌》、《某少女》、《女性》、《一個女作 家》。林海音是沉櫻的好朋友,純文學出版社出過沉櫻散文集《春的聲音》,林先生寄了一本給我,文字和文思都很「五四」。我沒見過沉櫻,跟林先生交往那些年 沉櫻去了美國。台北知交沈茵和沈茵的一些朋友五六十年代倒見過沉櫻,有幾位還是沉櫻的學生,在北一女上過沉櫻的課。前幾天沈茵來電話說台北熱得要命,她好 幾天不敢出門,躲在書房裏讀沉櫻翻譯的毛姆小說,打開英文原著一句一句對照細讀,說沉櫻譯得頂真,句子跟着英文走,一點不拗口。毛姆小說沉櫻的譯筆我不記 得了,印象中行文流暢,不像譯文,連徐訏先生都說譯得好,編《筆端》的時期想找沉櫻寫文章紹介外國文學,我手頭沒有《筆端》,查不到約稿約到了沒有。英文 高手管先生常說徐訏先生的小說很像毛姆,還說沉櫻譯文有點像徐先生的文風,夠好了。管先生說複雜的句法貼緊原文迻譯難免生硬,重新組織譯成順當的中文又怕 丟失了毛姆的風格:「翻譯難只難在這一關!」翻譯家湯新楣先生觀點跟宋淇先生一樣,說山路崎嶇,看準可以踩過去的地方放膽踩過去,運氣好也許不絆腳,運氣 壞是要𨄮交的。蔡思果先生說翻譯老英文最難,像攀登景陽崗,老虎多,危險大,沒有武松的體魄會送命。蔡先生風趣,說笑話一臉嚴肅,終歸是譯林武二郎,晚 年翻譯狄更斯,毅然上山,安然下山,纖毫未損。吳魯芹先生五、六十年代住台北,也在台北美國新聞處做過事,台北翻譯界他熟悉,後來遷居美國,我們常通信, 無所不談,談起毛姆小說中文譯本吳先生也讚許沉櫻,說她中文好,國文老師是顧隨,指引她寫作,作品三十年代很受讚揚。吳先生說中文不行不必做翻譯,好不 了。沉櫻第二任丈夫是梁宗岱,大才子,大詩人,文學翻譯家,譯《浮士德》譯《莎士比亞十四行詩》認真得不得了。廣東新會人,字菩根,一九○三年生,一九八 三年殁。二十年代入文學研究會,入廣州嶺南大學。赴歐洲,在日內瓦大學和巴黎大學讀書,出版法譯《陶潛詩選》。法國著名作家瓦雷里和羅曼.羅蘭都很喜歡梁 宗岱,說他寫的詩拔類出群。九一八事變回國,任北京大學法文系系主任,住胡適家一個獨門獨戶的偏院,周立民〈縱浪大化中〉說他一個人住一間寬大的花廳,用 葦蓆隔成幾個小間,有書房有卧室有飯廳有會客室,卞之琳常去。一天,羅大岡來了,一經介紹,深深鞠躬,準備了滿腦子學術問題要請教梁宗岱,梁宗岱張口第一 句問他說:「你們中法大學的女生誰最漂亮?」羅大岡愣住了,結結巴巴不知該怎麼回答。周先生說有個學生描述梁宗岱得意忘形的時候大拇指一豎說:「我英文這 個,法文這個,研究羅曼.羅蘭這個,翻譯《浮士德》這個,中文這個,身體這個,製藥酒也這個。」加起來起碼十個八個第一。梁宗岱在清華在南開在西江都當過 教授,一九五○年出任廣西省政協委員兼省參事,一九五六年加入中國民主促進會,任廣東分會理事。同年到廣州中山大學任外語系教授。一九七○年起是廣州外語 學院教授,病逝廣州,八十歲。沈茵說她和她的幾位朋友起初都不知道梁宗岱是誰,只知道沉櫻十七歲報考南京中山大學考不上,數理科不及格,十八歲考取共產黨 創辦的上海大學中文系,瞿秋白、茅盾都是她的老師。學校不久封了,沉櫻轉去復旦大學中文系借讀兩年,陳望道是系主任,教修辭學,謝六逸教寫作,還有劇作家 洪深主持復旦劇社,請了沉櫻主演話劇《女店主》,沉櫻認識戲劇家馬彥祥,很快結婚,不久離婚。「後來聽林海音先生說起才知道沉櫻離了婚回北平認識梁宗岱, 一起去了日本,住了一年回國在天津結婚,」沈茵說。「林先生說沉櫻那時候的好朋友是女作家趙清閣,勝利後趙清閣介紹沉櫻到上海戲劇學校教書,又到復旦大學 中文系教國文,在圖書館兼職,讀了許多外國文學名著。」梁宗岱和沉櫻一九四一年感情開始有了蛻變,那年梁宗岱父親去世,他回廣東故鄉處理家產,偶然看了幾 場粵劇,迷上女演員甘少蘇,說她歌喉婉轉,唱腔優美,身段迷人,周立民先生那篇文章說梁宗岱回家寫了這樣一首絕句:

妙語清音句句圓,誰言粵劇不堪傳?
歌喉若把靈禽比,半是黃鸝半杜鵑。

沉 櫻一九四八年帶着三個孩子跟她母親和弟弟妹妹到台灣。周先生說他相信「直到晚年,沉櫻還是被梁宗岱的魅力所吸引」,雖然一九八二年春天沉櫻回大陸並沒有去 廣州看望梁宗岱。那年,梁宗岱已經癱瘓在病床上,沉櫻的帕金森綜合症也很重了,見着趙清閣兩手顫抖,相對飲泣。翌日,趙清閣到賓館找她,只見一張紙條歪歪 斜斜寫了幾個字:「又要飛越海洋彼岸了,別了!」周先生〈縱浪大化中〉題目摘自陶淵明《形影神.神釋》:「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 慮」,登在巴金家人主編的《收穫》上,同期還登了梁宗岱和沉櫻寫給巴金的幾封信,裏頭有一封梁宗岱勸巴金不要亂寫文章,快人快語,毫不客氣,非常直爽。周 先生說在台灣,親戚提起梁宗岱儘管都沒有好聲氣,沉櫻卻一直以「梁太太」自居,給林海音她們寫信署名都是「梁陳鍈」,晚年在美國還跟梁宗岱通信,梁宗岱給 沉櫻的信上說:「我們每個人這部書都寫就了大半,而且不管酸甜苦辣,寫得還不算壞」。想起沉櫻獨自在台灣教書寫作翻譯帶大三個孩子,沈茵慨嘆梁宗岱那麼自 我中心,那麼溺愛自己。那封信接着說「因此我們的晚晴是已不錯」,說英國詩人勃朗寧的"Grow old along with me, the best is yet to be!"「仍是我最常哼的兩句詩」。梁宗岱譯文是「跟我一起朝前走,最好景還在後頭」。沈茵笑他連「老去」都忌諱,情願「朝前走」。勃朗寧那首詩題為 〈Rabbi Ben Ezra〉,一八六四年作品,梁宗岱沒有引完全句,標點也有出入:

Grow old along with me!
the best is yet to be,
the last of life, for which the first was made.

生而有終,終見其始,怨偶老去,漫說 好景,不忍再等!〈縱浪大化中〉收尾說,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六日早晨梁宗岱逝世,那一刻,在美國的女兒梁思薇夢見一個白髮老人跑來家中,是父親的樣子,她迎 上去叫爸爸,說爸爸你來了。可是那個老人轉身離開,她正想去追,路上一輛馬車在她面前翻倒,老人不見了。夢中驚醒她對她丈夫說:「父親去世了。」老歲月裏 的老故事,恩恩怨怨一陣清風似的飄過去。如果說梁宗岱寫給沉櫻的信像蒙田的《隨筆集》,沉櫻寫給梁宗岱的信倒是毛姆的《總結》了:「在這老友無多的晚年, 我們總可稱為故人的。我常對孩子們說,在夫妻關係上,我們是怨偶,而在文學方面,你卻是影響我最深的老師。至今在讀和寫兩方面趣味,還是不脫你當年的藩籬 (重讀《直覺與表現》更有此感)。」她信上還說他們的兒子梁思明聰明,一學就會,「加上任性不服輸的毛病(像你),和遇事過於和善迷糊(像我)不夠精明的 弱點。」和善迷糊不夠精明倒是福氣了。過份認真過份計較沉櫻的日子更難過。

資料來源:2013年08月04日蘋果日報

Saturday, March 16, 2013

張傳倫︰楊絳三姑母楊蔭榆

不開衩的旗袍楊絳從來不穿,當然有些看不慣三姑媽楊蔭榆一九三五年夏天,參加她和錢鍾書婚禮時的那身打扮:「穿了一身白夏布的衣裙和白皮鞋,賀客詫怪,以為她披麻戴孝來了」,楊絳倒不這麼認為,只是覺得「怪癖」。喝過東、西洋洋墨水的楊蔭榆,乃是開風氣之先的先覺者,風姿不同庸粉,那身打扮還是很洋氣的, 別人看不慣,我不管,我說楊絳沒有完全讀懂楊蔭榆,是說她只知楊蔭榆活得坎坷彆扭,對於她死的英勇壯烈,未曾有過讚語,舉賢避親也是為了避禍,在特別的時 代,我們不妨作此特別的理解,因為楊蔭榆是教科書上寫明的反動分子,《魯迅全集》中注釋「她依附北洋軍閥,推行奴化教育,肆意壓迫學生,激起進步師生的強烈反對」。
楊蔭榆一生命勢的轉捩點是在一九二四年出任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校長時開始的,這本是非常榮耀的,她是有史以來中國第一位女大學校長,不幸卻也從此開始,後來的事情證明與魯迅同時代是她的不幸,更不幸的她還曾是魯迅的校領導,而許廣平是她的學生,則又不幸之中的大不幸!當年的「驅羊(楊)運 動」,許廣平是主要的發動者。如果楊蔭榆只做個女教授,或如她的胞兄楊蔭杭,寫寫閑逸又見博雅的文章,做一個舊派的文人最好,哪怕是將蘇雪林做到底,比硬 漢還硬,到老還在罵魯迅,不見絲毫的緩頰也好。
許廣平實在算不得是好學生,二十年代在北師大上學時,不怎麼好好讀書,熱衷學潮,頂撞師長,譏諷女 校長楊蔭榆,逮住她文章中的一句話:「竊念好教育為國民之母,本校則是國民之母之母」,於是她們送綽號給楊蔭榆:「國民之母之母之婆」。許廣平主動搞「生師戀」,愛上了在北師大做兼職教授的老師魯迅,真是獨具慧眼,且不說魯迅比她年長十七歲。民國的大名士不屑於不修邊幅的頭面人物當屬魯迅,加上他面容的清 臞,有一次警察看到魯迅提着箱子,要求開箱檢查,以為是碰上以販養吸的癮君子了。曹聚仁先生在其大作《魯迅評傳》第一章引言中,描繪魯迅的形神最妙「他那 副鴉片煙鬼樣子,那襲暗淡的長衫,十足的中國書生的外貌,誰知道他的頭腦,卻是最冷靜、受過現代思想的洗禮的」。
年輕的許廣平對魯迅的識見不在此之下,她說魯迅「囚首垢面而談詩書」,這又似乎不獨是讚魯迅的,很容易讓人想起宋朝那位「性不好華腴,自奉至儉,或衣垢不浣,面垢不洗」的王安石。蘇東坡 的老爸蘇老泉在《辨奸論》中說王安石「囚首喪面而談詩書」,被讀過些書的許廣平拿來套用,還曉得挑上一個字面上好聽些的字,易「喪」為「垢」。
老古板的楊校長,當然不允許在校女生談戀愛,魯迅寫了《寡婦主義》譏諷她:「用了她多年練就的眼光觀察一切,見了一封信,疑心是情書了;聞一聲笑,以為是懷春了;只要男人來訪,就是情夫;為甚麼上公園呢?應該是赴密約」。
一九二五年十月二十日發生在魯迅家裏的一幕,印證了楊蔭榆的眼光的確又刁又準,「這一天,許廣平在魯迅家一直待到晚上,魯迅坐在書桌邊的藤椅上,許廣平坐在 魯迅書桌旁的床頭。他們談得很投緣,談得激動之時,許廣平順手抓住了魯迅扶在藤椅上的手,魯迅反手就緊緊地握住了許廣平的手。這時兩顆心都很激烈地跳動 着,魯迅順手將許廣平攬在懷裏,如饑似渴地吮着對方的香唇」。師生之間發乎於情,未止於禮。
一年前,教育總長章老虎(士釗)賞識楊蔭榆,任命她做 北京女子師範大學校長,前任校長是魯迅的好友許壽裳,魯迅和周作人都在該校做兼職講師,楊蔭榆接任校長,一上來便解除了周家兩兄弟兼職講師的職務。身為大 學校長,楊蔭榆以鐵腕手段整頓校風校紀,反對學生不安心課堂上的學習,原無大錯,錯在她性格刻板,昧於民初大勢,完全不懂辦學多少要懂點兒權宜變通的靈活 手法,遂於一九二五年八月一日,初以校評議會的名義開除鬧學潮的骨幹女師大學生自治會的幾位幹事許廣平劉和珍等,據說後來的措施過激,召來軍警毆打女生, 強行解散預科甲、乙兩部的四個班級。北洋政府教育部更是火上澆油,明令停辦女師大,欲以國立女子大學取而代之,這就激怒了北京學界的一些知名人士,以魯迅 的反對最烈,楊蔭榆頓成箭垛,北洋政府為平息事態,免去楊的校長職務。與其已有冤結的魯迅並不罷休,筆伐接踵而來,寫下多篇雜文抨擊楊蔭榆的反動,魯迅的 一隻筆絕對有雷霆萬鈞之力,幾下子就將楊蔭榆打入深淵,八十多年未得起復。
這場沸沸揚揚的女師大學潮的是非功過,當時就有兩派的意見針鋒相對,反 對的一派以陳西瀅為首,論戰的陣地是雜誌《現代評論》,魯迅一方的戰鬥檄文則發表在《語絲》,言詞對抗之激烈,可謂無所不用其極,有關的文章魯迅寫了好多 篇,似匕首如投槍,可那被刺中的目標的罪名只是聽說而已,聽說在北師大警察毆打了女學生。
李四光是兩派之外,只願做置身局外的旁觀者,所以他於一 九二五年八月二十二日在《現代評論》發表了題目為〈在北京女師大觀劇的經驗〉一文,此文發表在《現代評論》,實則已然有了傾向性,《語絲》是不會刊用的。 他以親眼所見事發當天的情景,寫了兩千多字,最重要的是當時沒有看見警察毆打女生,楊蔭榆遭女生辱罵,由警察保護坐車離校時,還叮囑千萬不要動手!魯迅是 聽說打了女學生,李四光是身歷其境,親眼所見沒打女學生,今日如此簡單的道理可以講通了: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女師大風潮,激起「驅羊運動」,楊蔭榆不亦 冤哉!多半拜魯迅所賜。
離開北京的前幾日,章士釗不忘溫言勸慰:稍待風潮平定,捲土重來未可知。沒等章總長說完,楊蔭榆就撂了電話,此時的北京之於楊蔭榆實乃傷心之地。
渡 江南來,好在故鄉蘇州還有老宅可以安頓她,哥嫂(楊絳的父母)待她很好,尤是嫂子體諒這位自強自重,半生過得並不滋潤的小姑子,諸事讓着她,她要在家請 客,嫂子前一天就忙活準備,做了一大桌子菜,吃完了,小姑子嫌菜餚不豐不高興,家裏的保母都幹不長,這姑奶奶太難伺候,楊絳年紀輕輕也看不慣不喜歡三姑媽 的作派,吃住在我們家,比誰都硬氣,後來慢慢知道了三姑媽是不屑於應付俗事的,就像她不怎麼好打扮,所以也看不起愛打扮的人,楊絳給出了一個最中肯的評價 「我總覺得三姑媽不是我家的人,她是學校裏的人」。此語真可為楊蔭榆像贊的。
沒多久楊蔭榆又到大學和中學做了教師,「大道以多岐而亡羊」,何苦這樣不甘寂寞,她甚麼都沒幹,蘇州報紙副刊上都有文章罵她,因編輯是魯迅的學生。寄人籬下的教書生涯是維持不了太長時間的。
楊蔭榆是矢志終生獻身於教育了,於教育她有自己的主張,一心要由自己說了算,於是在一九三五年,她在蘇州盤城河邊買了一塊地,找匠人蓋了幾間屋,成立了女子補習學校「二樂女子學術社」,自任社長,招收女生。
一九三七年,日寇侵佔蘇州,學術社周圍的鄰居人家橫遭欺凌,學術社又多女生,為保生民之安,楊蔭榆隻身來到日本駐軍軍部,遞交用日文撰寫的抗議書:「吾鄉蘇 州之繁華,向有天堂之謂,詎知今日淪為王道樂土,吾鄉民屢遭戕害,吾社弟子亦受侮辱,且搶掠財物,累累暴行,人神共誅,如此王道,吾鄉何存一寸樂土!茲具 此書,以示」……日酋讀到這裏,大為驚佩抗議書中的愾然正氣,更被眼前這位氣度不凡的女士所展現出的凜然無畏所震懾,度其非是常人,便喝令部下退還了從學 術社四鄰搶走的財物。與楊蔭榆同鄉的老詩人杜蘭亭寫詩稱讚她的義舉「捋鬚虎口語錚錚,卻得胡酋聲唯唯」。市井鄉鄰由此視楊蔭榆為保護神,婦女們更將學術社 作為逃避日軍蹂躪的避難所,人越來越多不夠住,楊蔭榆又自己出錢,擴建了屋舍。
迫令日軍退還財物,已屬與虎謀皮,未遭虎噬,已是萬幸,這一次日酋想出了一個一次性解決的毒辣招數,徵用楊蔭榆的住宅,這住宅的意義之所在,不僅是同胞們的避難所,更是她庶幾可視為生命的學校「二樂女子學術社」,她絕然不肯搬家,雙方激烈對峙着。
慘 黯的時光轉到了一九三八年的元旦,兩個日兵來到楊蔭榆家中,哄騙說請她去商量徵宅之事,出門後,走到吳門橋上,一兵朝她背後開槍,另一兵一腳將她踹入橋 下,落水後楊蔭榆掙扎着還能游水,日兵連發數槍,見河水泛紅,必致死命,才揚長而去。一位不久前為她蓋房子的木工打撈出她的遺體,裝殮的棺木材薄,就在棺 外加釘了厚厚的木板,沒刨光,也來不及上漆。楊絳看到了三姑媽在世間的這最後一幕,說「那具棺材,好像象徵了三姑母坎坷彆扭的一輩子」。而她的死卻是英勇 壯烈的,不獨是抗日英雄的行為。投身教育曾讓她蒙羞,最終為保護校址、保護學生,為了終生不棄的教育事業不惜犧牲生命,佛說:人生為一大事出世。楊先生可以瞑目了。

資料來源:2013年03月17日蘋果日報

Saturday, January 19, 2013

蔡登山:世間已無沈寐叟

沈曾植,字子培,號乙庵,晚號寐叟。浙江嘉興人。他是清末民初的一代大儒,受當時學人所推崇。陳寅恪稱他為「近世通儒」,王國維說他:「少年固已盡通國初及乾、嘉諸家之說;中年治遼、金、元史,治四裔地理,又為道、咸以降之學。」是集有清三百年學術之大成且繼往開來的學者。而胡先驌稱他「清同、光朝第一大師,章太炎、康長素(有為)、孫仲容(詒讓)、劉左庵(師培)、王靜庵(國維)先生,未之或先也。」

沈曾植致力於學術研究,尤以治西北史地最見重於世。他長於才而博於學,可謂淵廣無涯,最負盛名的是史學、佛學、詩學、書學。當他後來居於上海「海日樓」的一段時間中,中外學人,爭相質疑問學,幾乎無日無之,座上客常滿,儼然為一代儒宗。他對於蒙古語、滿洲語、西夏語等,尤有研究。王國維的《蒙古史料四種校注》,中華書局的《聯綿辭典》,都受過沈氏的潤飾。著有《元秘史箋註》、《蒙古源流箋證》、《海日樓詩集》、《海日樓札叢》及《寐叟題跋》等,而尤以《寐叟題跋》為最精采之作,藝林人士,莫不交相讚譽,而競相搜藏,以資參考研究之需。
沈曾植的詩被譽為「同光」體的魁傑,他以「經史百子、佛道二藏、西北地理、遼金史籍、金石篆刻、醫藥等方面的奧語奇詞以入詩」。但他也不是有意在詩中雜拉生詞、炫學矜奇,而是在完全通融了學術之後,不自主地將其中的學術用語、典事奧語引入詩作之中,與刻意堆垛生詞硬語者迥乎不同,這非學識宏富之大師無以至此。他將清代的「學人之詩」引向更險更僻的路數,在此前此後都沒有人引學問入詩如此之深、之繁、之僻,而形成了「奧僻奇偉,沉鬱盤硬」的詩風。與沈曾植同為「同光」體詩派的陳三立就說:「故其詩沉博奧邃,陸離斑駁,如列古鼎彝法物,對之氣斂而神肅。」汪辟疆在《光宣詩壇點將錄》中也說:「子培詩多不解,只恨無人做鄭箋了」。後來為沈詩作箋注的錢仲聯也認為注其詩「難度超過了任何一位大家名家的專集」。清代的「學人之詩」發展至此已是高處不勝寒了。

沈曾植也是著名的書法家,論者謂:「三百年來的書家,沈氏可推為第一人。」他早精帖學,師法包世臣、吳讓之、張裕釗。晚年則轉向黃道周、倪元璐,並以此為基點,向上攀援鍾繇、索靖,吸收新出土資料《流沙墜簡》。參分隸而加以變化,書風益見古健奇崛。「融通」是沈寐叟重要的書學觀念,無論是用筆、用墨、結字、章法、碑帖結合、南北書流、古今體勢都主張融通一起,泯滅「碑帖對立、南北分歧」之限。他是以無法為有法,是貫眾法為我法。書家曾農髯(熙)說:「余評寐叟書,工處在拙,妙處在生,勝人處在不穩。下筆時有犯險之心,故不穩,字愈不穩則愈妙。」拙、生、不穩、犯險,頗能道出沈曾植的書法特色。
沈曾植晚年所作章草,抑揚盡致,委曲得宜。章草學易成難,功力不逮,輒多乖誤,尤忌甜熟,沈書獨以峭拔古拙稱勝。論者謂:「晚歲所作,多用方筆翻轉,飛騰跌宕,有帖意、有碑法、有篆筆、有隸勢,開古今書法未有之奇境」,真有如西晉書家索靖所言「和風吹林,偃草扇樹,極繽紛離披之美」。在其後的書家,如于右任、馬一浮、謝量、呂鳳子、王秋湄、羅復堪、王蘧常、臺靜農等人或多或少都受其啟示與影響。

沈曾植與康有為交誼篤厚,至老不渝。此源於甲午之前一年,寐叟識康有為於粵,時南海以舉人講學於廣州萬木草堂,刊《新學偽經考》,舉二千年之疑案,加以辯證,又從而推翻之,一時士林引為怪異,清吏咸譁然以為大逆不道。此事後為言官交章彈劾,幾興文字獄,賴翁同龢、李鴻章為之緩頰於上,沈曾植則連合文廷式、曾廣均等奔走疏散於下,始得毀版銷案。沈與康當時不過僅是文字之交,卻能於康遭逢大厄之際,不顧個人前途,亦不懾於權勢,竟捨身相救,實具古人風義。
沈曾植在戊戌變法前,本是一個維新派,曾贊助康有為創立強學會,敦促康有為公車上書。辛亥革命後,沈曾植賃屋於上海麥根路,所居自署「海日樓」。他因足疾,終日沉浸在古碑帖和版本中,甚少外出。凡所題跋,全用遜清甲子,稱得上是滿清遺老。張勳復辟醞釀期間,一般遺老們都在策劃奔走,沈曾植也是其中之一,外間人只知道他參與其事,卻不知他在這次復辟事件中,完全居於主謀地位,這可以從他致復辟派首腦之一劉廷琛的密函中窺見一斑。在沈的這封信中,可以看出他是有深謀遠慮的。他對當時形勢的分析,充滿樂觀,要求實現復辟的迫不及待的心情躍然紙上;至於對張勳,在稱呼和口氣上也是寄予厚望的。
更為人所疵議的是,他竟然應康有為之召抱病到北京,並接受溥儀的學部尚書的任命,老境愚忠,亦可憫矣。復辟失敗後,沈和康一同逃入東交民巷美森園(即美國公使館)請求政治庇護。康、沈兩人同為維新人物,如今卻是逃亡的復辟派,當兩人寄住美使館時,曾互相酬唱以解憂愁。在沈和康的詩句中有:「香火因緣定幾生,百年憂患飽同更」之句。
沈曾植一生學問書法皆為世人所稱道,唯獨民國成立後,他卻成為丁巳復辟的要角,白璧有瑕,故不為當時的民國所重,談論者不多。如今時移世變,民國已過百年,我們對其傑出的成就,自當要有更深入的認識。

資料來源:2011年12月18日蘋果日報

Monday, November 26, 2012

許禮平:戲曲史家王季思自書詩

很早知道王季思大名,1978年先認識其繼室姜海燕女士,溫州人,中山大學中文系大總管(財務),極能幹。後來才面識王起王季思先生 (1906~1996)。季老也是溫州人,鄉音極重,說普通話遠不如夫人清晰,當年有學生投訴聽不懂季老授課。但季老卻能在中山大學培育出黃天驥等一批名 教授。
王季老生長於鄉村,春秋兩季跑去看社戲,自幼酷愛戲曲。小學未畢業已考入浙江第十中學,三年級時趕上五四運動,積極參與,為校方所忌,勒令 退學,轉入瑞安縣立中學,寄住在清末名儒孫詒讓家,得睹孫氏手校本和俞曲園等論學手札,漸窺治學門徑。1925年考入東南大學中文系,師從曲學大師吳梅, 閱讀大量古戲曲劇本、宋元筆記等,以「前人治經治史之法治曲」,深得乃師賞識。有論者謂,二十世紀王國維將戲曲推上學術殿堂,吳梅將戲曲引入大學課堂,王 季思則將戲曲研究變成一門顯學。
王季老也關心國家安危,1927年任教甌海中學,因宣傳國民黨一大宣言,反對西山會議派,「4.12」清黨時被逮 捕,經親友保釋始返南京讀書。抗戰間嘗以破玻璃割指滴血,激勵學生上前線抗敵。1938年7月在國民黨永嘉縣黨部任秘書,深入浙南山區宣傳抗日,組織民 兵,因反對浙江保安司令蔣志英收繳民兵槍支引起衝突,被迫流亡。後轉入金華國民出版社當編審,1941年任教浙江大學龍泉分校,1946年轉之江文理學 院,1948年受聘為中山大學中文系教授,以迄終老。
四十年代開始王季老專治《西廂記》,以《西廂記校注》一書名世。1960年與游國恩等編《中國文學史》為部定大學教材,嗣後陸續發表關於關漢卿、李白、蘇軾等研究論文。八十年代著述更多,集中在戲曲方面。前些年河北教育出版社出版他的全集就有六大卷。
解放後,季老聽黨的話也曾左傾,文革暴亂,被封為「反動學術權威」,肋骨被打斷幾根,難免心有餘悸。晚歲卧病嘗望著天花吃力地對女兒喃喃:「有風暴……你快走。鬥你的時候……別說話。讓他們……鬥我。風暴……來了,你快走……」。聽了讓人心酸。
1983年季老訪港,有幸題贈行書自書詩給我:「舊傳蕭瑟詩千首,新種葱蘢竹萬竿;肝膽照人冰雪澈,開軒正對玉輪寒。」季老室名玉輪軒,有《玉輪軒曲論》傳世。季老原係民盟廣東省副主委,送字給我不久,以老耄之年,加入了共產黨。

資料來源:2012年11月27日蘋果日報

Sunday, October 21, 2012

女泰山出書談成長歷程 5歲流落南美森林 猴子收養

【明報專訊】英國六旬婦人查普曼最近出書,聲稱自己有不平凡的成長經歷:幼時流落哥倫比亞的熱帶雨林,由猴子養大,練成一身徒手捕獵的本領,其後輾轉來到英國,遇上現任丈夫才過上安定日子。現在她與家人商量後決定將自己的故事告訴全世界,並吸引到製片人準備為她拍片。

查普曼(Marina Chapman)直言不肯定自己的確切年齡,但相信自己生於1950年。她說5歲時被擄走,遭遺棄於哥倫比亞的森林中,被猴子收養,隨後一直過着與猴子無異的生活,吃猴子吃的食物,並學會徒手捉雀鳥和兔子。
吃猴子所吃 學徒手捕獵
約5年後,她被獵人發現,卻被賣去邊境城市的妓院來換取鸚鵡。她在妓院中飽受虐打,甚至差點被推入火坑,但在被迫接客前及時逃走。她一度淪落街頭,幸最終得一戶人家收留當女傭。
直至20多歲時,查普曼隨主人家來到英國布拉德福德,遇上現任丈夫,當時二人言語不通,一個說西班牙語,一個說英語,但依然相戀結婚,定居英國。但她婚後才敢向丈夫坦白從前的經歷,但丈夫並未介懷,兩人還把子女當成頑猴般養育成人。
婚後坦白 丈夫不介懷
「(年幼時)當我們想要食物,就要發出噪音。」她的兒子詹姆斯(James)說:「媽媽又會跟我們說她在熱帶雨林的故事,我們覺得這不奇怪,這是媽媽講自己的人生吧。」詹姆斯又指媽媽從不流淚,「這應該是早年生活的情感影響吧」。
查普曼的兒女,助她推出著作《The Girl with No Name》。如此古怪的經歷,當然惹來質疑,但有專家指出,猴子收養人類兒童並非新鮮事,以往在烏干達也有類似例子。
星期日泰晤士報

資料來源:2012年10月22日明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