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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January 19, 2013

許禮平:奇女子呂碧城

「女子無才便是德」,現在說這話會被平機會控告,罪名是性別歧視,但在百數十年前的中國社會,卻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古訓。所以過去女子識字者寡,更遑論受 高等教育。逮至晚清,風氣丕變,有識之士深感「興學育才實為當務之急」,更有提出「張女權,興女學」者。呂碧城(1883-1943)及秋瑾即係此中翹 楚。呂係《大公報》女記者,在《大公報》上發表一系列提倡女學的文章,深受時流傾慕,有所謂「到處咸推呂碧城」。而秋瑾也曾號碧城,也辦學堂,也傾慕呂碧 城,兩人經《大公報》創辦人英斂之介紹相會之後,一見如故,秋且「慨然取消其號」。一九○七年秋雨秋風,秋瑾犧牲,呂碧城用英文撰〈革命女俠秋瑾傳〉,刊 紐約、芝加哥等地報刊,呂非革命黨,僅激於正義,報相知、酬死友而已。清廷本擬查拿呂,終幸得袁項城翼護而得以安然。
呂碧城之鼓吹女學,獲士紳名 流若梁士詒、嚴復、嚴修、傅增湘、方藥雨、盧木齋等讚賞和支持。學界鉅公傅增湘嘗與人言:「喜其(呂碧城)才瞻學博,高軼事輩」。英斂之在一九○四年七月 十四日的日記中記有:「晚間潤沅(傅增湘)來,言袁督(世凱)允撥款千元為學堂開辦費,唐道(紹儀)允每月由籌款局提百金作經費。」有袁世凱支持,使呂碧 城倡辦的北洋女子公學得以在這年十月開幕,這是中國第一家官紳合辦公立女子學堂,當時由傅增湘任學堂監督,而呂自任總教習。其後女子公學併入北洋女子師範 學堂(現為河北師範大學)。日後鄧穎超、劉清揚、許廣平諸君均出自這學堂。
呂碧城之父呂鳳岐係光緒丁丑進士,國史館協修、玉牒館纂修,山西學政。 呂門四女呂惠如任兩江女子師範學校校長,呂美蓀任奉天女子師範學校校長,呂碧城任天津北洋女子師範學堂校長,呂坤秀任廈門女子師範學校教師,姊妹四人,同 事教育工作,而以呂碧城得名最早。時人有「旌德一門四才女」之譽。或有得於乃父遺傳的基因而奉獻教育歟?
時袁世凱治下以女子而參社會活動者,分為 三派:(一)高尚派由呂碧城領之。除任女子師範學堂校長,後來更聘為大總統府諮議。其從者多名門能文女子,絕不與時髦女子往還,袁嘗譽為可作女子模範,常 出入袁家。(二)活動派的安靜生是女請願總代表,署名為「女臣安靜生」。(三)流浪派的沈佩貞,其人是拜九門提督江朝宗為乾父,名片是「大總統門生沈佩 貞」,是她親率「女志士」搗打《神州報》,所以濮一乘《新華竹枝詞》有:「何人敢打神州報?總統門生沈佩貞。」(詳見載劉禺生《世載堂雜憶》)看來,沈和 呂同時並名,但一薰一蕕,呂碧城人品高尚,而沈佩貞只是民初的「谷開來」而已。
呂碧城得恩師嚴復之薦而為袁世凱賞識重用,惟籌安會立,呂即淡出,辭總統府秘書職,南下滬瀆,可見呂碧城極有識見。
名 女人的婚戀總讓人關注。呂碧城九歲已與同邑汪姓鄉紳之子訂親,十三歲時父親病卒,族人佔其家產,母親更被幽禁,呂碧城已懂寫信到處求援,得江寧布政使兼兩 江總督樊樊山(呂父同年)發兵相救,呂母嚴氏始得脫,而汪家見呂碧城這小小年紀已如此厲害,他日過門汪公子如何駕馭得了,或見呂氏已無家產,總之退婚,害 得呂碧城自小在婚姻方面蒙上陰影。一生小姑獨處,或緣眼角太高。一九○九年,駐日欽差大臣胡惟德斷弦,屬意娶碧城為繼室,呂母、大姐、嚴復輪番勸說,皆不 從。費仲深曾以袁克文徵求碧城意見,碧城微笑不答,謂「袁屬公子哥兒,只許在歡場中偎紅倚翠耳」。大概民初吧,葉遐庵約呂碧城、楊千里、楊雲史、陸楓園諸 人於其家懿園作茗敍,無意中談及碧城之婚姻問題,碧城云:「生平可稱許之男子不多,梁任公早有妻室,汪季新(精衛)年歲較輕,汪榮寶尚不錯,亦已有偶。張 嗇公(謇)曾為諸貞壯作伐,貞壯詩才固佳,奈年屆不惑,鬚髮皆白何!我之目的,不在資產及門第,而在於文學上之地位。因此難得相當伴侶,東不成,西不合, 有失機緣。幸而手邊略有積蓄,不愁衣食,只有以文學自娛耳!」(此事見錄於鄭逸梅之《藝林散葉續編》)婦女要解放,首要經濟獨立,信焉。
呂能詩, 有《信芳集》,樊樊山、易實甫等多為題句。潘伯鷹曾署名孤雲作長文評讚之,大意謂作者才情橫溢,蘊蓄深富,獨得風氣之先,漫遊大地。遂以其根柢於世家之舊 學,溶於歐美之新知,優於天才,飽於世變,復得山川之助。(載《大公報》文學副刊第九十一至九十二期)。民國三年呂碧城經朱少屏之介參加南社,《南社叢 刊》第十一集刊有其詞作。《光宣詞壇點將錄》選出一百零八位詞人,呂被選為女將之一。
呂年輕貌美,活躍於上流社會,民元呂而立之年,聞得英國駐上海總領事之助,投資外匯、證券巿場,數年間獲利豐厚,積聚鉅資,遂得以生活優裕,環遊世界,兼可捐款行善。
呂碧城不甘於養尊處優享受人生,一九一八年遠赴美利堅深造,入哥倫比亞大學攻讀文學與美術,兼作時報特約記者,向國人介紹海外見聞,四年學成歸國。一九二六年再遠涉重洋,漫遊歐美達七年之久,將見聞撰為《歐美漫游錄》(也名《鴻雪因緣》),傳誦一時。
呂碧城與佛有緣,中歲遇高僧諦閑法師,深受啟迪,信佛益虔,後讀印光諸著述,頓覺醒悟,遂皈依印光法師。
呂 碧城也與香港有緣。一九一八年冬到香港短住療養,一九三五年在香港置業,購跑馬地山光道十二號一幢三層新洋樓,次年遷港居住。跑馬地樹木多,白蟻也多,呂 的居所為白蟻蛀樑,呂信佛不能殺生,只得廉價(兩萬五千元)出讓房子,遷入離山光道不遠的菩提場大殿四樓居住。嗣後去星馬、瑞士遊歷、養病,並撰譯佛學諸 書,提倡蔬食,弘揚佛法。一九四一年返港,經方養秋(同是印光弟子)之介,識山光道東蓮覺苑負責人林楞真,而該禪院為何東爵士之妻張蓮覺所建,林是張的表 妹,呂得以入住該院,誦經修法,決心刊落浮華,不事詞翰。一九四三年一月二十三日早上八時碧城死,由該院經紀其喪,遵遺囑「將遺體茶毘後,骨灰和麵粉混合 送請水濱,與水族眾生結緣。」碧城蓄有港幣二十萬金,捐入該院。
筆者藏有呂碧城斷簡零箋三紙,其一為收條小片,毛筆行書寫在朱絲欄八行箋上:
收到女子公學捐款銀規元四千乙百六十九兩正零六分。辛亥十二月二十五日。呂碧城具。
末鈐「碧城」朱文小圓印。這張收條原由傅增湘保存,這筆大錢或是傅老所捐獻的。
另一為致陸丹林短箋暨題詞各一葉,均墨水筆書於洋紙上。迻錄如下:
丹林先生大鑒:惠緘祗悉,遠承雅屬,勉為報命,題詞錄後。現中西筆墨至冗,已譯馬鳴菩薩說法一篇,佛教在歐洲之發展,及撰英文佛學巨著評論等,決定此後刊落浮華,不事詞翰。今為尊集之題乃破例也。專復。即頌文安!呂碧城。一月二日。
〈玉京謠〉
紅樹室時賢畫集為陸君丹林題
斷 綺悽紅樹。瘦入霜晴。世外斜陽換。倦羽傳牋。題襟催寫依黯。渺故國、無恙溪山。恨不與、仙雲分占。低迴徧。荊關畫筆。鄒枚詞翰。 年時肯負名場。舊擅琱 蟲。記早馳茂苑。粉縞離箱。蟫塵緘恨應滿。眄翠瀛、都是東流。儘蘸影、十洲秋澹。閒展卷。光惹睡驪爭瞰。(予幼亦擅丹青,去國後拋棄久矣。今秋於瑞士看紅 樹甚多。)
客中無中國筆硯,來箋恕不能寫。
此題詞見載《曉珠詞》,似為一九二九年一月仍遠在瑞士時所書。陸丹林是葉遐庵部下,交遊極廣。 一九四一年香港淪陷間,陸丹林也居跑馬地奕蔭街黃般若宅,為日軍登門指名搜捕,當時雖不在寓所暫逃一劫,惟迅即在別處被抓。聞倭寇以刀架頸,迫令投降,陸 虛與逶迤,當了三日「漢奸」後逃出魔掌,間關萬里始抵重慶報到。但蔣公批示永不敍用云云。(黃般若公子大成見告二○○四)此件輾轉得自方養秋公子方寬烈, 方少年時由乃父領着到東蓮覺苑見過呂碧城。方經營豐昌順,本港中小學校服多由豐昌順供應。呂碧城往生近七十載,而見過這位奇女子的少年方氏子今日也是望九 的耆獻了。

資料來源:2013年01月20日蘋果日報

Monday, October 22, 2012

與霍元甲齊名 長江大俠呂紫劍逝世

號稱與霍元甲齊名、118歲的八卦掌一代宗師「長江大俠」呂紫劍(圖),前日在重慶逝世,百多名在重慶的徒子徒孫為老人守靈,今早下葬。
呂紫劍在家中辭世,徒子徒孫都很驚訝,他的孫女呂舜華說,呂紫劍近年還每天堅持晨起練功、午後打坐、作畫看報和四處訪友。呂紫劍再過一個月就滿119歲,被聯合國譽為健康長壽老人。
呂 紫劍生於湖北宜昌的武術世家,18歲往北京拜慈禧太后的帶刀侍衞丁世榮為師,學習形意拳。次年,他到峨眉山與神掌李長葉結為師徒,學習八卦掌。1924 年,呂紫劍為維護長江內河航運權的民族利益,與日本武士三井秀夫在宜昌校軍場決鬥,將對方打得口吐鮮血,「長江大俠」威名傳遍大江南北,與津門大俠霍元 甲、關東大俠杜心五齊名。龍華網

資料來源:2012年10月23日蘋果日報

Tuesday, August 14, 2012

周運 :叔本華看不起黑格爾

叔本華非常看不起黑格爾,除了厭惡他玩弄文字、故作高深之外,還有就是覺得他很土,沒見過世面,缺乏教養。黑格爾長到22歲(1792年)才第一次邁出國門,到瑞士伯爾尼短暫停留(當家庭教師),1822年才有錢到荷蘭遊歷,而叔本華童年時期就已經環遊過歐洲了。

克拉克( William Clark)在《學術魅力與研究型大學的起源》( Academic Charisma and the Origins of the Research University)一書裡,提供了兩張1821年柏林大學夏季學期課程表圖片,哲學博士叔本華跟系主任黑格爾一樣都安排在晚上5-6點開哲學課,看來勇氣非凡,明顯要和他在學生方面競爭一下。這個學院競爭的風險性不小,因為叔本華發現,他私人講堂上沒有人來聽講,跟牛頓在劍橋開課時一樣慘。而一年後的1822年夏季學期課程表,「哲學科學」下,黑格爾排在第二位,他仍然是下午五六點開邏輯和形而上學,他的位置靠近頂端,不是因為他的級別或聲望,而是因為他的課是通用課,而非專業課。列在第一位的是叔本華的哲學基礎課,跟黑格爾的課靠近頂端原因一樣:這是門通用課或入門課。經過去年和黑格爾爭奪學生的失敗,這學期儘管叔本華還開同樣的課,明顯時間空缺。我們看到課程表的圖片實物,跟一般敘述感覺不一樣,非常有震撼力。顯然叔本華與黑格爾的這件軼事是學術魅力( Academic Charisma)的生動體現,而叔本華十年後仍想在柏林大學開課,估計是想報這一箭之仇。
1844年,羅森克朗茨在《黑格爾傳》中披露,黑格爾上中學時(1787年)喜讀流行小說《蘇菲從梅梅爾到薩克森之旅》。這件事引起了叔本華的注意,在給一個朋友的信裡諷刺說:「我喜歡的書是荷馬,而黑格爾喜歡的是《蘇菲之旅》。」

托馬斯.曼在「論叔本華」一文裡談到,不論法西斯主義還是共產主義都濫觴於黑格爾,叔本華親眼看見了黑格爾的國家絕對化進一步發展到共產主義的過程。查叔本華那篇「談學院哲學」,原文是「黑格爾對國家的神化進一步通向了共產主義」。這個觀點後來被卡爾.波普在《開放社會及其敵人》裡加以系統闡述,他引用了叔本華另一句話:「哲學……不久成為利益的工具,國家利益在上,個人利益在下……政府把哲學當作為國家利益服務的手段,而學者也拿它做交易……」黑格爾哲學成了一種國家哲學。
叔本華憎恨民族主義,尤其是德國民族主義,他是一位世界公民,對1848年革命的憎惡與恐懼,也就可以一方面解釋了他擔心在「暴民統治」下他會喪失獨立,另一方面是因為他憎惡該運動的民族主義意識形態。波普最後說:「每一個研究叔本華的人都會被他的誠實與坦率所打動。」卡爾.波普正是這樣一個人。布萊恩.麥基說波普和維特根斯坦一樣,讀的第一個哲學家都是叔本華,而他父親在書房牆上還掛有一張叔本華畫像(和瓦格納、托爾斯泰一起),波普在臨死前把《作為意志和表像的世界》初版本送給麥基,題贈上寫著:給布萊恩,懷著愛,記住阿圖爾和卡爾兩個人。

資料來源:2012年08月15日蘋果日報

Wednesday, July 11, 2012

傅鏗:聽余英時聊天

今年五月初,上海的許紀霖教授再次來到闊別了十年的紐約。他來紐約的一個重要事項便是再次去拜訪住在普林斯頓小鎮上的余英時先生。他來美一個多月前便與我約好了去拜見余先生的日程,讓我屆時開車送他到竹林幽深的余府。真所謂近水樓台先得月,這已是我的朋友許紀霖第二次讓我陪他去看望余英時先生,就是因為我與余先生都住在美國新澤西的同一個小鎮上,從而使我有機會第三次聆聽了余先生的長談。

那天余先生給我們每人送了一本今年中華書局剛出版的《余英時訪談錄》,並在做過印刷錯誤校正的書的扉頁用雋永的行草親筆題簽。前段日子把這本《訪談錄》一口氣讀完之後,又回味了那天足有四個多小時的談話,難免感慨萬千,思緒難平。我首先想到的是法國啟蒙學者伏爾泰的一句話:「筆的威力勝於劍」( The Pen is mightier than the sword):刀槍可以征服一片國土,但要建立一個合法而穩定的政權,還得靠合理的思想;反過來,一種思想深入人心之後,遲早會有一個體現這種思想的新政權出現。英國經濟學家凱恩斯也講過類似的名言:「狂人執政,自以為得天啟示,實則其狂想之來,乃得自於若干年以前的某個學人。」
中國傳統的「士」和現代的知識人可以說是余先生一生思想史研究的核心。士人的「承擔精神」是中國傳統文化的一個重要特色。余先生尤其欣賞有承當精神的士或知識人,因為不管在古代還是現代,他們都只是少數中的少數。而且我想說,真有承擔精神或敢於「向當權者述說真理」的知識人,在西方也同樣是少數中的少數,比如2003年伊拉克戰爭前夕,美國大多數的自由派知識人也都為當權者唱起了讚歌。

在今年春天的「重慶事件」後,我們的話題難免涉及到了曾經充任重慶幫幕僚的一大批所謂「新左派」。事實上在這本《訪談錄》中,余先生對所謂的「新左派」就有不少批評。上世紀初國人「尊西人若天帝,視西籍若神聖」的風氣至今遺韻猶存:「有些『新左派』批判西方,完全依賴西方後現代論者的說法,中國的人文研究和思辨能力尚有待加強。」(第79頁)但是余先生對未來中國走向世界文明的普世精神抱有充分的信心。在2006年獲克魯格終身成就獎的致辭中,余先生提到了人道和人的尊嚴是中國文化之道的核心,未來的西方文化和中國文化將出現一個殊途同歸的趨勢。這是一個現代知識人的普世主義信仰。
讀完《訪談錄》,我忽然感悟到,就像當年的雨果和托瑪斯.曼一樣,余先生也是因自己國家的政治動亂,而自願放逐到海外的一位文化人。自1950年離開大陸後,余先生只在1978年秋天隨一個美國學術界的考察團到中國訪問了一個月。那天有人問起了余先生何時再回大陸訪問?故國即在心中的余先生回答道,哪一天大陸的自由之聲真正得到確認之時,他才會考慮再度訪問。然而余先生思念故土的赤子之心則在他1978年訪問大陸時所作的兩首七絕詩作中躍然紙上:
一彎殘月渡流沙,訪古歸來興倍賒。留得鄉音皤卻鬢,不知何處是吾家。
鳳泊鸞飄廿九霜,如何未老便還鄉。此行看遍邊關月,不見江南總斷腸。

資料來源:2012年07月12日蘋果日報

Saturday, April 21, 2012

嚴家祺:學問高過金岳霖的沈有鼎

沈有鼎是金岳霖的學生,比金岳霖小 13歲。早年留學美國、德國,曾在著名哲學家懷德海和海德格爾指導下從事研究。抗日戰爭初期,大學南遷,據錢穆的《師友雜憶》說,在南岳衡山文學院時,錢穆曾與聞一多、沈有鼎同住一個房間。沈有鼎後來在西南聯大、清華大學、北京大學任教授。 1955年後,到哲學研究所工作。沈有鼎 56歲時,我來到哲學所,認識了沈有鼎。

沈有鼎給我的印象是邋裏邋遢,總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人,我總感到他在談話時還在想着邏輯學的「悖論」,有時談話文不對題。他那種與世無爭的性格和做派,免不了受欺負。科學院「學部」在北京東城區乾麪胡同的宿舍大院裏有一棟四層高的新建大樓,樓的前後有些舊平房。大樓中住了「學部」許多的著名專家、學者,如金岳霖、錢鍾書和楊絳夫婦、黑格爾專家賀麟、考古學家夏鼐、太平天國專家羅爾綱、莎士比亞專家卞之琳、普希金專家戈寶權、甲骨文專家胡厚宣、法國文學專家李健吾、林彪的老師歷史學家楊向奎、邏輯學家周禮全等研究員;平房裏住的是一般研究人員和行政人員,只有沈有鼎作為研究員住在大樓前的平房中,他家裏光線暗淡,家居雜物凌亂,同事們都不太願意進去。
哲學所的同事都說沈有鼎很有學問。他不僅是「中國邏輯史」專家,而且精通數理邏輯,他創建了兩個新的邏輯演算系統。沈有鼎的《墨經的邏輯學》,以現代邏輯為工具去研究《墨經》邏輯,挖掘出《墨經》中許多邏輯思想,把中國學者對《墨經》邏輯的研究提高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他的《有集類的類悖論》、《兩個語義悖論》等著作,也被視為重要科研成果。當年哲學所的邏輯研究室,只有沈有鼎、張尚水、張家龍幾個人懂數理邏輯,其他人只懂形式邏輯。大名鼎鼎的金岳霖對數理邏輯也一竅不通。我是數學出身,知道學數理邏輯、計算機語言並非難事。但對沒有數學物理基礎的人,特別對那些只懂得《易經》、《墨經》和中國古代哲學的人來說,讓他們了解一些數理邏輯,比登天還難。

金岳霖有一個學生叫王浩,曾任哈佛和洛克斐勒大學教授。早在 1959年,王浩在 IBM 704計算機上用九分鐘時間,證明了羅素、懷德海所著《數學原理》中數百餘條數理邏輯定理,曾榮獲「首屆證明自動化獎」。周禮全談起王浩來總是津津樂道,似乎認識王浩是自己的無上光榮。上世紀七十年代以來,王浩每次從美國回中國,金岳霖因為不懂數理邏輯,總要叫上沈有鼎作陪。有一次,金岳霖想買一本數理邏輯學方面的新書,徵詢沈有鼎的意見,沈有鼎直言不諱地說,「這本書你看不懂」,金岳霖就不買了。這些事在哲學所和邏輯學界小圈子中傳開來,大家都說沈有鼎的學問比金岳霖高。
沈有鼎除了作學問似乎一無所長,日常生活瑣事都不能很好自理。我一些熟人調侃起來忘不了沈有鼎的「八卦」:有一天,沈有鼎坐在東單街角的馬路邊上,雙手抱着腳丫子,痛苦不堪地呻吟,旁邊圍了一大堆看熱鬧的路人,把警察也招來了,問他為甚麼坐在地上不走,他不停的說,「腳痛,腳痛」,警察只得把這位老先生送到醫院急診室。醫生把沈有鼎的鞋襪脫掉,但見趾甲像螺絲一樣盤旋着,有些嵌在肉裏。醫生對從家裏趕來的沈夫人只說了一句話,「回家把腳趾甲剪一剪」。
生活上,沈有鼎完全依賴夫人。文化革命中,沈有鼎隨「五七幹校」去了河南息縣,雖然他年過六十,也要和大家一樣下地勞動。一次,天氣燠熱陰雨連綿,土地泥濘,出門時人人都穿雨鞋,只有沈有鼎仍穿着布鞋,走小小一段爛泥路,鞋和腳都會和上泥。去食堂買飯,同事可以幫忙,上廁所可就沒人能代勞了。大家都勸他換雨鞋,他說要寫信問老婆。老婆告訴他,鞋就在箱子裏,拿出來穿就行了。換上膠鞋的沈有鼎現出絲絲欣喜。其時,天已放晴,又開始下地勞動了。沒幾天,宿舍裏彌漫着一種臭氣,沈有鼎床鋪附近更是臭氣熏天。同事們尋來尋去,發覺氣味是從沈有鼎腳上的膠鞋散發出來的。原來,自從換上雨鞋後,他就一直穿在腳上。烈日下穿着膠鞋勞動,腳汗漚在鞋裏,日復一日,臭氣也越來越濃了。

沈有鼎個頭大,走路時雙腿稍稍外翻雙腳蹭地,緩慢而沉重,腦袋總是微微揚着,一副視而不見的樣子,好像永遠在思考學問。或許正是無時無刻地思考才使這位對生活麻木不仁的學者出於藍而勝於藍。不過,他對金岳霖非常敬重,只要提到金岳霖他都恭敬地認其為老師。哲學所的人談起他,對他的孜孜不倦、嚴謹執着的治學態度和對邏輯學、哲學的貢獻也敬佩有加。
八十年代初,乾麪胡同宿舍前院平房要全部拆遷,準備蓋樓房。沈有鼎家也屬於拆遷之列。我每天上班或上街都要經過前院平房,有好長一段時間,前院平房一家一家都搬走了,唯獨沈有鼎一家不走,理由是他家書多,給他新分的房子太小。現在想起來,沈有鼎就是北京最早的「釘子戶」。不過,當時沈有鼎不走,沈有鼎家邊上的其他平房也沒有拆掉,平房的水也沒有停。後來,沈有鼎還是搬走了,我已經離開了哲學所,因為不在一個單位上班,就再也沒有見到他了。然而,三四十年前的陳年舊事,至今沒有忘懷。

資料來源:2012年04月22日蘋果日報

Wednesday, April 4, 2012

最年老醫生逝世 行醫 70年 終年 114歲

行醫 70年的全球最年老醫生登馬克( Leila Denmark),周日晚在美國喬治亞州雅典市寓所安詳逝世,終年 114歲。

103歲才退休
登馬克是個傳奇醫生, 1928年在阿特蘭大一家兒科醫院做駐院醫生, 1931年在家中駐診,直至 2001年 103歲時才退休,仁心仁術 70年令她贏得全球最年老行醫醫生,而她在離世前是全球第四大人瑞。
登馬克一生以照料兒童為己任,即使家人想見她,也要待她為兒童看完病才行,他甚至當義工替窮孩子診治。她熱愛行醫,從不視行醫為工作。她也進行研究,在 1935年因對百日咳的診治和接種注射研究作出傑出貢獻而獲費希爾獎( Fisher Award)。登馬克畢生鼓勵健康飲食,尤其不要多糖。
英國《每日郵報》

資料來源:2012年04月05日蘋果日報

Sunday, March 18, 2012

大學畢業宅男餓死家中

他曾是村內唯一的大學生,可是 14年後他卻餓死!湖北省十堰市一名農村大學生,畢業後卻沒有工作,一直「宅」在家中,只生吃野菜充饑,日前他被發現餓死家中。 42歲的王小林, 1995年大學畢業、被分配到中學教書,原來他也想幹一番事業,可是因學校住宿令他不滿,他便辭工回家。他的父母勸他,但他不為所動,終日躲在家中,既不找工作也不落田幫忙,只到外面找食物,蔬菜、紅薯葉等都是生吃。上周有村民探望他時發現他已死亡。
湖北《十堰晚報》

資料來源:2012年03月19日蘋果日報

Saturday, February 25, 2012

嚴家祺:七○後的金岳霖

人們談起金岳霖,總喜歡談他和梁思成、林徽因的軼事。金岳霖比我早生近半個世紀。 1964年我到哲學研究所時,金岳霖已近七十歲了。對「七○後的金岳霖」,既察覺不到他曾經有過撼天動地的浪漫愛情,也感覺不到他是一位充滿睿智的傑出哲學家。
金岳霖早年留學美國,在哥倫比亞大學得到博士學位,後來成為中央研究院第一屆院士。金岳霖說自己是「哲學動物」,「滿腦子都是哲學問題」。他不依附權貴,主張知識分子獨立自主,不做政客。他在昆明西南聯大時,講哲學、邏輯學,是當時聞名的自由主義者。金岳霖在西南聯大的學生殷海光曾這樣描述當年金岳霖對他的影響:「在這樣的氛圍裏,我忽然碰見業師金岳霖先生。真像濃霧裏看見太陽!這對我一輩子在思想上的影響太具決定作用了。他不僅是一位教邏輯和英國經驗論的教授,並且是一位道德感極強烈的知識分子。昆明七年教誨,嚴峻的論斷,以及道德意識的呼喚,現在回想起來實在鑄造了我的性格和思想生命。……論他本人,他是那麼質實、謹嚴、和易、幽默、格調高,從來不拿恭維話送人情,在是非真妄之際一點也不含糊。」(見《殷海光林毓生書信錄》,上海遠東出版社)
1952年,全國六所大學哲學系合併為北京大學哲學系,金岳霖擔任了系主任。 1955年,他調到科學院擔任哲學所的副所長,第二年加入了共產黨。

從此,他的「自由主義」和他的哲學一掃而光。
1957年開始的「反右運動」,他沒有成為「右派分子」。
「文化革命」中,許多「學術權威」受到衝擊,他沒有受到批判,但有時要來所裏開會。有一天,我看到《哲學譯叢》辦公室中,許多本金岳霖著的沒有正式出版的《知識論》,封面泛黃,像一塊塊磚頭散落在地,我才知道這是金岳霖的「學術成就」。工人、解放軍「宣傳隊」進駐哲學所後,「研究室」改為「班」,在「班」上設「排」。我與金岳霖分在同一「排」,當時很少人理睬金岳霖,我也是同他說話的一個。一次,學毛選時,他坐在我旁邊,悄悄地對我說,要送我一雙襪子。很少會有人把襪子當禮物,我感到奇怪,婉然謝絕了。 1969年開始,我與金岳霖住在乾麪胡同的同一座居民樓裏,成為鄰居。我老婆高皋是「學部」醫務室的醫生,凡他身體有恙,總是請高皋為他看病,有一天,高皋從金岳霖家回來,對我說:「真有意思,金老頭要送你一雙皮鞋,我沒有要。一看,放在書架下的那雙舊皮鞋,像船一樣大,就對他說,太大了,你穿不了。他也就算了。」當時,皮鞋算是貴的東西,我知道他是好意,如同要給我襪子一樣。
金岳霖年紀大,走路不太穩,出門就坐自家的三輪車,有一個老頭是他的「專職車夫」。文化革命破「四舊」,「三輪車拉人」被認為是剝削勞動人民,三輪車不能再載人。需要以車代步的金岳霖,只得將三輪車改成平板車,上面放一塊厚棉墊,周邊釘上大約十厘米高的木板,以策「安全」。我一次又一次看到金岳霖像一個「大螳螂」一般停息在平板車上。

金岳霖喜歡把各種碩大的水果擺放在客廳的果盤裏。乾麪胡同離王府井東安市場很近,步行只要十五分鐘,因此他時不時坐上平板車上去東安市場採購。有一次,正好被我碰見。當時,老百姓的消費水平低,水果櫃枱沒有顧客,售貨員經常在一起扎堆聊天。金岳霖一出現,售貨員像打了強心針立馬活泛起來,顯然,來了他們常接待的「大客戶」。但見個頭高大長胳膊長腿的金岳霖雙膝微屈,伸着手臂,張着手掌,晃蕩着身體,指着貨架,請售貨員幫忙挑選。售貨員有意逗着他,笑呵呵地指指這個又指指那個,任其定奪。金岳霖像孩子一樣,滿臉放着光采,身體晃來晃去,似乎這是他身心輕鬆釋放的最佳時刻。
金岳霖家客廳雖然很大,但桌椅板凳、櫃子茶几、加上他專用的高背沙發,空間也很有限。最引人注目的則是牆上掛的一幅大「對聯」:
由表及裏、由此及彼。
去粗取精、去偽存真。

「這是毛主席語錄」。金岳霖說,「是毛澤東思想的精華」。高皋每次去給他看病時,他都要和她討論毛澤東哲學,金岳霖很認真,高皋卻文不對題,東拉西扯,他卻很高興。
金岳霖一人獨居,越來越老,生活上有許多困難。梁思成的兒子梁從誡一家三口搬來與金岳霖同住了。梁從誡的老婆叫方晶,女兒很小,見到梁從誡和方晶,老聽他們說「金爸」、「金爸」、「眉毛」、「眉毛」甚麼的。原來,「金爸」是金岳霖、「眉毛」是他們的女兒。
金岳霖和梁從誡的母親林徽因的情愛糾葛自然成了大家茶餘飯後的趣談。
話說金岳霖、梁思成、林徽因年輕時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金、梁二人同時愛上了林徽因。林無法割捨,對他們說,誰先取得博士學位就嫁給誰。金岳霖埋頭苦讀,一心向學。梁思成根本不遵守約定,不管博士不博士,很快奔到林徽因身邊。待到金岳霖學成歸來,見到梁林已結連理,一籌莫展,只能把對林徽因的愛埋在心底。後來,他們比鄰而居,彼此視為友人,金岳霖為林徽因終身不娶,梁思成、林徽因的兒子叫金岳霖「金爸」亦就順理成章了。談及此聞,大家覺得金岳霖的書呆子氣很可笑。後來知道,這個「版本」與有些報刊上說的不一樣,但也可能是真的。
林徽因病逝後,金岳霖和浦熙修還有一段感情糾紛。浦熙修是《文匯報》北京辦事處主任,娟秀聰慧,思維清晰,落落大方,和金岳霖有許多思想共鳴。可惜,金岳霖聽黨的話,錯過了這段美好姻緣。
金岳霖八十多歲後,他的學術成就才得到重視,哲學所為他舉行了「從事哲學、邏輯學教學和研究工作五十六周年慶祝會」,他的《知識論》也由商務印書館正式出版了。

資料來源:2012年02月26日蘋果日報

Saturday, February 4, 2012

比堅尼外穿罩袍 反伊斯蘭

比利時右翼政客發起「婦女反對伊斯蘭化」運動,找來 19歲女兒做生招牌,要她在比堅尼外穿上伊斯蘭婦女的罩袍拍照,又以挑釁性語句喚起婦女反對伊斯蘭,料將激起當地回教徒怒火。

右翼政客女兒拍海報
弗拉芒利益黨領袖德萬泰,找女兒安蘇菲拍政治海報。安蘇菲在海報中穿上罩袍,頭部「密密實實」,只露出一對眼睛,但往下看,罩袍卻敞開,露出她穿上比堅尼後那玲瓏浮凸的身段,乳房位置有一條紅色字條,上面印着「自由還是伊斯蘭?」,下體位置則有白色字條,印着「你選擇吧!」。德萬泰指拍攝這張海報,是想游說婦女反對伊斯蘭,因為「婦女通常是伊斯蘭的第一個受害人,我們想表明她們確實有得選擇」。
安蘇菲否認被父親或弗拉芒利益黨利用,「海報是我自己提議的……這正是我只作出的聲明。甚麼是罩袍的最大反差?就是裸露。這項運動完全合乎我對整件事的看法,作為女人,我們必須作出抉擇:自由還是伊斯蘭」。她聲稱曾遭回教團體威脅,但「死亡威嚇和批評都無法嚇倒我」。
英國《每日郵報》

資料來源:2012年02月05日蘋果日報

Saturday, January 28, 2012

蔡登山:由縣太爺到戲子的汪笑儂

京劇演員汪笑儂,雖不被正史所重視,但在晚清野史筆記中,卻記載甚多,可見他被當時人所重視之一斑,連梁啟超的《飲冰室詩話》都說道:「上海伶隱汪笑儂,以戲劇改良自任。吾未識其人,大約一種之實行家也。」汪笑儂以演《哭祖廟》、《馬前潑水》、《黨人碑》、《罵閻羅》等戲著名,在中國梨園中,演員的文化水平一般都不高,能寫劇本和詩文的演員可說鳳毛麟角,而汪笑儂卻是寫、編、導、演,樣樣精通,稱得上是罕見的奇才。
汪笑儂本是滿族旗人,名德克津,生於清咸豐八年( 1858年)。同治十三年( 1874年),中秀才。光緒五年( 1879年),考中舉人,被分發河南,任太康縣知事。因秉性剛正,拒絕賄賂,被以「耽於聲色,怠於牧民」的罪名,革了他的官職。但另有一說,說他赴知縣任,行前買一妾帶往任所,這在當時並不犯法,但他這次卻犯了滔天大罪。原來這個女子是宗室之女,他一時沒有弄清來頭,貿貿然就買了帶去,給御史奏他一本,說他私買宗室女為侍妾,罪應大辟。他有一忠心的家奴,見主人得禍,表示願意替主人一死,承認是他買來獻給主人的,如此一來,縣太爺就可以減輕罪名,最多不過充軍而已。後來縣太爺得失察之罪,免其死刑,但革職永不敘用,而置家奴於法。為感念家奴,等到後來他演戲成名,終身不演《穆成替死》之劇,這是後話。

革去官職的縣太爺,遂在北京的翠峰庵「賞心樂事房」學老生,自是絕意仕途,隱身於伶。他曾走訪京劇老生「汪大頭」汪桂芬,想要拜師。汪桂芬認為他的嗓音不佳,有點瞧不起地說:「儂談何容易!」他從此發奮用功,勤學苦練,到正式公演時,就以「汪笑儂」為藝名(意為汪桂芬曾笑我不夠演戲的材料)以自勵。汪笑儂善於吸收程(長庚)、譚(鑫培)、汪(桂芬)、孫(菊仙)等各名家的長處,同時借鑑徽腔、漢調的演唱技巧,結合自己的嗓音條件,形成了一種高亢深沉、蒼勁樸實的演唱風格。當時人稱讚他的唱工:「檀板一聲,淒涼幽鬱;茫茫大千,幾無托足之地。出愁暗恨,觸緒紛來;低徊咽鳴,慷慨淋漓,將有心人一種深情和盤托出,借他人酒杯澆自己之塊壘。笑儂殆以歌場為痛哭之地者也。」京劇大師譚鑫培對汪笑儂也有極高的評價,他曾對汪說:「菊仙氣質甚粗,余亦日趨老境,來日之盟主實讓於使君。君之學問為吾輩所不及;咬字之切,吐音之真,亦為吾所不及。」
說到汪笑儂的學問,可說是學識淵博,文史功底扎實,他又喜歡琴棋書畫,寫過不少小說、詩詞,他懂得星相醫卜,給朋友談過佛學與金石學,還涉獵過「西學」的心理學、法學、西洋史、商業史等等。他曾寫〈擬英國詩人吟邊燕語〉二十首,每首寓莎士比亞戲劇一齣,這在當時的士大夫中,幾人能夠?由於他鑽研西學,而接受了西方民主、自由的理念,他的思想在同時代知識分子中是處於領先地位的。
民國元、二年之間,詩人樊樊山在上海租界中充遺老,閒來無事,找朋友打詩鐘、上戲園看戲來消遣。某日,樊樊山召集一班名士雅集,汪笑儂也在被邀之列,樊樊山問他會不會打詩鐘?汪說很少作此遊戲,不過可以試試,請出個題目。樊樊山就說「八股文」、「東三省」分詠格。汪笑儂略一沉思,即說:
能使英雄皆入彀;
可憐帝子已無家。

樊樊山見了為之擊賞,座中有幾個遺老感懷身世,幾乎要嚎啕大哭起來。
汪笑儂被稱為「愛國伶人」,他常感於民眾的愚昧,而「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他有詩云:「四百兆心容易死,五千餘歲體難支」、「人盡陳摶睡不醒,世多崔灝詩休題」。因思利用戲劇來呼喚民眾,激勵民心。袁世凱密謀稱帝之時,汪笑儂以詩諷之,中有句云:「利用共和竊專制,奸雄依樣畫葫蘆!」憤而辭去天津伶職,隻身南下,再在上海登台,並編演歷史劇《博浪椎》,借張良之口唱出:「堂堂奇男子,最好沙場死;死只一回勿浪死,不雪國仇誓不止!」繼以大段快板唱道:「只恨我窮書生身微力小,空懷着報仇志晝夜心焦,望國民起義師速行天討,如今還不見草澤英豪!休讓那虎狼秦皇行凶暴,只苦了眾百姓受盡煎熬;我要把好神州重新創造,把專制君萬剮千刀!」
民國六年陰曆四月七日,汪笑儂在上海演《哭祖廟》時,因為鋒芒畢露,引起地方惡勢力的嫉恨,竟遭到流氓向劇場投擲煙霧彈的的示威。但鄭孝胥的日記卻有另一種說法云:「……往丹桂第一舞台聽戲。汪笑儂演《哭祖廟》,為北地王殉國之狀,觀者皆感動。俄有巨響震於樓左,濃煙瀰漫,乃炸彈也。戲止,眾皆奔散,此革命黨仇視忠義之說,故作此惡劇耳。」。不管如何,汪笑儂慷慨悲歌的動人演出,是有目共睹的。
民國七年的陰曆九月二十三日,汪笑儂在上海病逝,身後蕭條,由朋輩醵資,葬之真茹梨園公墓。「袁二公子」寒雲輓以聯云:
國破家亡,幾見人來《哭祖廟》;
時移世變,請看我去《罵閻羅》。
汪笑儂曾以戲劇改革家的姿態,活躍於紅氍毹上。學者陳芳就指出汪笑儂廢除「定場詩」、「自報家門」、「打背供」等,且運用大段唱詞、長篇演講、堆疊垛句等手法,大幅翻新劇本。又以個人的學識涵養,兼顧劇本的通俗性、劇情的合理化,以典雅駢文與俚俗方言併陳,使劇情脈絡更為流暢。京劇大師麒麟童周信芳說汪笑儂:「借歌曲以濟世,希望以古喻今,達到移風易俗之目的,但孤軍奮鬥,終難有所作為。因此,半世陷於苦惱,乃借煙(阿芙蓉)酒澆愁,齎志以歿。」誠哉斯言!

資料來源:2012年01月29日蘋果日報

Saturday, December 17, 2011

蔡登山:世間已無沈寐叟

沈曾植,字子培,號乙庵,晚號寐叟。浙江嘉興人。他是清末民初的一代大儒,受當時學人所推崇。陳寅恪稱他為「近世通儒」,王國維說他:「少年固已盡通國初及乾、嘉諸家之說;中年治遼、金、元史,治四裔地理,又為道、咸以降之學。」是集有清三百年學術之大成且繼往開來的學者。而胡先驌稱他「清同、光朝第一大師,章太炎、康長素(有為)、孫仲容(詒讓)、劉左庵(師培)、王靜庵(國維)先生,未之或先也。」

沈曾植致力於學術研究,尤以治西北史地最見重於世。他長於才而博於學,可謂淵廣無涯,最負盛名的是史學、佛學、詩學、書學。當他後來居於上海「海日樓」的一段時間中,中外學人,爭相質疑問學,幾乎無日無之,座上客常滿,儼然為一代儒宗。他對於蒙古語、滿洲語、西夏語等,尤有研究。王國維的《蒙古史料四種校注》,中華書局的《聯綿辭典》,都受過沈氏的潤飾。著有《元秘史箋註》、《蒙古源流箋證》、《海日樓詩集》、《海日樓札叢》及《寐叟題跋》等,而尤以《寐叟題跋》為最精采之作,藝林人士,莫不交相讚譽,而競相搜藏,以資參考研究之需。
沈曾植的詩被譽為「同光」體的魁傑,他以「經史百子、佛道二藏、西北地理、遼金史籍、金石篆刻、醫藥等方面的奧語奇詞以入詩」。但他也不是有意在詩中雜拉生詞、炫學矜奇,而是在完全通融了學術之後,不自主地將其中的學術用語、典事奧語引入詩作之中,與刻意堆垛生詞硬語者迥乎不同,這非學識宏富之大師無以至此。他將清代的「學人之詩」引向更險更僻的路數,在此前此後都沒有人引學問入詩如此之深、之繁、之僻,而形成了「奧僻奇偉,沉鬱盤硬」的詩風。與沈曾植同為「同光」體詩派的陳三立就說:「故其詩沉博奧邃,陸離斑駁,如列古鼎彝法物,對之氣斂而神肅。」汪辟疆在《光宣詩壇點將錄》中也說:「子培詩多不解,只恨無人做鄭箋了」。後來為沈詩作箋注的錢仲聯也認為注其詩「難度超過了任何一位大家名家的專集」。清代的「學人之詩」發展至此已是高處不勝寒了。

沈曾植也是著名的書法家,論者謂:「三百年來的書家,沈氏可推為第一人。」他早精帖學,師法包世臣、吳讓之、張裕釗。晚年則轉向黃道周、倪元璐,並以此為基點,向上攀援鍾繇、索靖,吸收新出土資料《流沙墜簡》。參分隸而加以變化,書風益見古健奇崛。「融通」是沈寐叟重要的書學觀念,無論是用筆、用墨、結字、章法、碑帖結合、南北書流、古今體勢都主張融通一起,泯滅「碑帖對立、南北分歧」之限。他是以無法為有法,是貫眾法為我法。書家曾農髯(熙)說:「余評寐叟書,工處在拙,妙處在生,勝人處在不穩。下筆時有犯險之心,故不穩,字愈不穩則愈妙。」拙、生、不穩、犯險,頗能道出沈曾植的書法特色。
沈曾植晚年所作章草,抑揚盡致,委曲得宜。章草學易成難,功力不逮,輒多乖誤,尤忌甜熟,沈書獨以峭拔古拙稱勝。論者謂:「晚歲所作,多用方筆翻轉,飛騰跌宕,有帖意、有碑法、有篆筆、有隸勢,開古今書法未有之奇境」,真有如西晉書家索靖所言「和風吹林,偃草扇樹,極繽紛離披之美」。在其後的書家,如于右任、馬一浮、謝量、呂鳳子、王秋湄、羅復堪、王蘧常、臺靜農等人或多或少都受其啟示與影響。

沈曾植與康有為交誼篤厚,至老不渝。此源於甲午之前一年,寐叟識康有為於粵,時南海以舉人講學於廣州萬木草堂,刊《新學偽經考》,舉二千年之疑案,加以辯證,又從而推翻之,一時士林引為怪異,清吏咸譁然以為大逆不道。此事後為言官交章彈劾,幾興文字獄,賴翁同龢、李鴻章為之緩頰於上,沈曾植則連合文廷式、曾廣均等奔走疏散於下,始得毀版銷案。沈與康當時不過僅是文字之交,卻能於康遭逢大厄之際,不顧個人前途,亦不懾於權勢,竟捨身相救,實具古人風義。
沈曾植在戊戌變法前,本是一個維新派,曾贊助康有為創立強學會,敦促康有為公車上書。辛亥革命後,沈曾植賃屋於上海麥根路,所居自署「海日樓」。他因足疾,終日沉浸在古碑帖和版本中,甚少外出。凡所題跋,全用遜清甲子,稱得上是滿清遺老。張勳復辟醞釀期間,一般遺老們都在策劃奔走,沈曾植也是其中之一,外間人只知道他參與其事,卻不知他在這次復辟事件中,完全居於主謀地位,這可以從他致復辟派首腦之一劉廷琛的密函中窺見一斑。在沈的這封信中,可以看出他是有深謀遠慮的。他對當時形勢的分析,充滿樂觀,要求實現復辟的迫不及待的心情躍然紙上;至於對張勳,在稱呼和口氣上也是寄予厚望的。
更為人所疵議的是,他竟然應康有為之召抱病到北京,並接受溥儀的學部尚書的任命,老境愚忠,亦可憫矣。復辟失敗後,沈和康一同逃入東交民巷美森園(即美國公使館)請求政治庇護。康、沈兩人同為維新人物,如今卻是逃亡的復辟派,當兩人寄住美使館時,曾互相酬唱以解憂愁。在沈和康的詩句中有:「香火因緣定幾生,百年憂患飽同更」之句。
沈曾植一生學問書法皆為世人所稱道,唯獨民國成立後,他卻成為丁巳復辟的要角,白璧有瑕,故不為當時的民國所重,談論者不多。如今時移世變,民國已過百年,我們對其傑出的成就,自當要有更深入的認識。

資料來源:2011年12月18日蘋果日報

Sunday, November 20, 2011

埃及少女上載裸照爭女權

她是勇敢還是蠢?埃及首都開羅 20歲少女埃曼赫迪不但寫網誌,上周還在網誌上載個人裸照(圖),是中東破天荒這樣做的首個女性。她的裸照震撼世界,點擊率逾 150萬次,留言鋪天蓋地,多數是回教徒罵她「妓女」、「神經病」和促警察捉人。
埃曼赫迪甘冒大不韙公開裸照,不是吃了豹子膽,她在網誌寫道:「在用教條辱罵我或否定我的言論自由之前,請隱藏所有藝術書、砸爛所有裸體建築雕塑,然後脫掉衣服對鏡看看自己,如果你那麼蔑視自己的性特徵,那就自焚吧。」
她接受美國有線新聞網絡訪問說:「在一個女人只被視為性玩具、每天都被男人騷擾的社會裏,我不羞於做女生。」她男朋友埃曼曾羞辱埃及獨裁者穆巴拉克、批評伊斯蘭教條,於 2006年判監四年。父母指埃曼教壞她,威脅停止替她交在開羅美國大學的學費,她索性輟學。 5月 27日她首次參加埃及爭取民主自由的示威,但自由派「 4月 6日運動」組織現跟她劃清界線,她質疑他們原來宣揚的民主自由哪裏去了。對於軍方在解放廣場拘捕女示威者強迫做貞操檢驗,她直斥是強姦。
有的放矢,埃曼赫迪已成為中東家喻戶曉的「小辣椒」。
美國有線新聞網絡

資料來源:2011年11月21日蘋果日報

Saturday, October 1, 2011

蔡登山:人間不復鄧糞翁

記得糞翁這個名字,是因為張愛玲的《傳奇.增訂本》而引起的。一九四六年十一月張愛玲的《傳奇》出了增訂本,是由龔之方與唐大郎合作創辦的山河圖書公司出版的,唐大郎請了上海著名的書法家糞翁為此書題簽,當時糞翁已改名為散木了。不管是糞翁或是散木,其實都是指鄧鐵(學名世傑)一人。從二十年代起,他的書法和篆刻便名揚海內,他由於不滿時政,佯狂避世,行為古怪,被稱為怪傑。
他因喜操刀治印,與吳昌碩(苦鐵)、王冰鐵、錢瘦鐵,號稱「江南四鐵」。他字「鈍鐵」,有自謙之意。到了一九二七年,他三十歲時,他廢去姓氏,改名糞翁。拿人家所最不喜歡、最厭棄的字眼,來取為自己的名字,其脾氣之古怪可想而知。但他卻有他的說法:「行年當三十,去姓字以糞。非敢求驚人,聊以托孤憤。其時嘩眾口,謂我有畸行,吁嗟吾何言,矯枉失其正。」其實「糞」有「糞除」(掃除)之意,是「滌蕩瑕穢」也。他自刻有「遺臭萬年」、「海畔逐臭之夫」的印章,並將居所命為「廁簡樓」。

舊時文人生活清苦,寫市招(商店招牌)取得潤筆費,是書法家藉以貼補家用的重要來源。作家鄭逸梅說:「其時有兩位名書家,商店素不請教,一是鄧糞翁,這糞字太不順眼。一是錢太希,商店唯一希望是賺錢,這個姓和賺錢有抵觸。」聽說有一富商,願出厚潤,求他的書法,只求落款不署「糞翁」而改署鄧鐵為條件。他非但沒有答應,還一氣之下把那富商推出門去,說:「你也想附庸風雅,另找別人!」然而他也曾自動棄用「糞翁」這個名字,那是南京「中山陵」的碑額和「吉祥寺」的橫匾,前者是他所景仰的偉人,後者更不便署此名,否則豈不「佛頭着糞」矣!
抗戰勝利後,他企望能出現一個清平世界,自己也想為社會多做一些事,但總是事與願違。他痛感自己無能,於是借用《莊子.人間世》「散木」(指無用之木)之喻,遂改名以自嘲。晚年他遷居北京,然而不幸卻降臨在他身上──因血管堵塞不得不截去左下肢。但他並沒有悲觀沮喪,而是樂觀地署名為「一足」,並寫詩道:「腿乎腿乎別矣汝勿憂,汝存我命危,汝去我命留。我命留,猶得為社會主義建設備一籌。」雖僅存一隻腳,但亦足矣!
由鄧鈍鐵而鄧鐵,由鄧鐵而糞翁,由糞翁而散木,由散木而一足,是他一生的五個階段。其中以糞翁時期最長,以一足時期最短;而書件之多,收入之豐,則以散木時期為最高峯。
糞翁的書法篆、隸、真、行、草各體皆精,雄渾拙樸,在書壇上有「江南祭酒」的美譽。篆書早年學蕭蛻庵,而蛻庵又師法吳昌碩,因此他受吳昌碩影響極大。晚年則融合甲骨、大小篆、竹木簡,自創一格,橫不求平,豎不必直,結構恣意開張,布局隨心所欲,他說:「非篆非籀,非古非今,是自己家數,不自門入。」隸書以漢張遷碑為主,真、行、草源於「二王」而歸於「二王」,味道醇厚,意趣橫生。篆刻早年學於李肅之,壯年以後又歸於趙古泥、蕭蛻庵門下,三○年代便以篆刻而揚名海上,在藝壇上有「北齊(白石)南鄧」之稱。
一九三四年,他在上海湖社舉行書法篆刻展覽,章士釗往觀後致書《晶報》編輯,云:「今日得覽糞翁所設各體書法,並皆精妙。糞翁弟不知何許人,亦並未聞有人道及,並世有此善書之畸士,而名譽不聞,似是讀書人之公恥。」書後贈詩一首,以誌欽佩之忱。而在台灣能傳其衣鉢的吳平談到糞翁的印,說:「真是如徐青藤所說『冷水澆背,陡然一驚』,這一種驚心動魄的氣勢,快馬斫陣的刀法,突兀險奇的布局,變化無窮的篆法,實在使我嚮往不盡。」論者謂其印「以秦漢為經而緯之以皖浙,旁搜遠紹,遂集大成。」

糞翁曾取書齋,名為「三長兩短之齋」。「三長」為長於篆刻、詩、書;「兩短」為拙於繪畫、填詞。但那是中年以前的事,後來他畫得一手好竹,也能填詞,這個齋名便不能成立了。他的學生說見過他曾印過一種卡片,正面是名字,反面卻是他的「約法三章」,依稀記得:「婚喪喜慶概不往來,酒食徵逐恕不奉陪,諸親好友要刻要寫,事前講好錢銀先惠。」他很好客,只是痛恨寒暄客套,他認為把時間花在互相恭維上最不值得。所以他在書齋裏掛着一紙「款客約言」,寫着:「去不送、來不迎,煙自爇,茶自斟,寒暄款曲非其倫,去!去!幸勿污吾茵!」這和畫家高劍父在客廳中貼着「誤我五分鐘者非我好友」的作風,有異曲同工之處,大都是承襲「揚州八怪」的古怪脾氣而來的。
文人大多好酒,糞翁也沒有例外,他酒量之宏,只要是曾經跟他共過席的,都能道之。據他夫人說,「糞老」曾與人打賭,一下子喝了一罎黃酒,足足有五十斤,嚇得別人目瞪口呆。他家中的院子裏分兩邊放酒罎子,一邊是滿的,一邊則是空的,他買酒從來不是一瓶一瓶地買,是一次進好幾罎黃酒,放在院子裏,喝完了就扔在空的一邊。他曾仿漢官印刻過一方「酒泉令」的章子,自言識飲以來,鮮遇敵手。
與糞翁有過交往的鄭逸梅說他,憤世嫉俗,凡不入眼的,便作灌夫罵座。即朋友有過,他當面呵責,毫不留情。某人做了一件不正當的事,他知道了,及某來訪,他立斥拒之門外。隔了幾天,某再踵門,引咎自責,即彼此和好如初。謂「其人能知過,知過能改,無害友誼。」
糞翁一生狂詭率真兼而有之,如此真性情的「名士」,如今已不復存在。他曾說:「我行我素,不媚俗,不趨時的兀傲性,是我的一貫作風」。睹其作品,想見其人,就如同前人讚他的詩句曰:
酒色才氣是真人,雕蟲小技也成尊;
縱有千杯還不醉,人間不復鄧糞翁。

資料來源:2011年10月02日蘋果日報

Saturday, July 30, 2011

陳子善:坐忘齋主姚克

知道姚克的大名,在整整四十三年前,筆者還是高一的學生。那時「文革」風暴席捲神州大地,戚本禹繼姚文元《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之後,寫下了他的「鴻文」《愛國主義還是賣國主義?──評反動影片〈清宮秘史〉》,批判鋒芒直指電影《清宮秘史》,影片編劇就是姚克。
到了三十三年前,筆者有幸參加一九八一年版《魯迅全集》書信卷的注釋工作,發現魯迅晚年通信的文學青年中,姚克的名字赫然在內。現存魯迅致姚克的書信竟有三十三通之多,最早的一通寫於一九三三年三月五日,最晚的一通寫於一九三六年四月二十日。而姚克與魯迅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同年九月二十二日,是日魯迅日記云:「下午姚克來並贈特印本《魔鬼的門徒》一本,為五十本中之第一本。」二十七天之後,魯迅溘然長逝。
可見魯迅是賞識姚克的。魯迅逝世之後,姚克與後來以《西行漫記》聞名世界的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共同署名敬獻輓聯:
譯著尚未成書,驚聞殞星,中國何人領吶喊;
先生已經作古,痛憶舊雨,文壇從此感彷徨。
斯諾不諳中文,這副沉痛的輓聯當出之姚克手筆無疑。而魯迅喪禮,姚克又擔任司儀,並與巴金、胡風、蕭軍、黎烈文、黃源、靳以、張天翼等為魯迅的抬棺人,更可見姚克與魯迅關係之密切。

然而,一九四九年之後,姚克的名字悄然消失了。到了一九六七年,重新提到姚克,卻被扣上炮製「賣國主義」影片的惡名。直到「文革」結束,電影《清宮秘史》的原作──話劇《清宮怨》劇本重印出版,才「為被誣的作家姚克恢復名譽,並讓作品本身,來說明它到底是『賣國主義』的,還是愛國主義的」。
魯迅器重姚克是有道理的。姚克( 1905- 1991),原名姚志伊,學名姚莘農。他祖籍安徽歙縣,因從小在蘇州長大,自稱蘇州人,晚年撰文明確表示「蘇州是我的故鄉」。姚克畢業於蘇州東吳大學文學系,終生與文學和戲劇結緣。他的文學生涯有好幾個維度,每個維度都有聲有色。
首先,他曾協助斯諾編譯《活的中國──現代中國短篇小說選》,為翻譯此書而與魯迅訂交。斯諾稱他為「能幹的合作者」,肯定「他是一位有才能的青年評論家、劇作家和散文家,並且是魯迅的知友。」姚克並非左翼作家,但他對魯迅的敬重始終不渝。他寫過多篇感人至深又頗具史料價值的回憶魯迅文章,特別是他一九六七年在台北《純文學》第七期發表的〈從憧憬到初見──為魯迅先生逝世三十一周年作〉,意義非同一般。當時台灣的「戒嚴令」並未解除,魯迅的書是禁書,也不可能正面談論魯迅。《純文學》敢於衝破這個禁忌,刊發魯迅油畫像和姚克此文,固然出於主編林海音的膽識,林海音還稱此文「出自當代『文章高手』」,是「一篇難得的」「談論魯迅的文字」,但姚克撰文讓廣大台灣讀者認識「魯迅這個『人』」,尤其功不可沒。
其次,他一九三六年七月擔任溫源寧主編的上海英文刊物《天下》編輯,先後把曹禺話劇《雷雨》、崑劇《販馬記》和京劇《打漁殺家》等譯成英文,又出版蕭伯納劇本《魔鬼的門徒》的中譯本,為溝通中西文化做了卓有成效的工作。他還擔任明星影片公司的電影《清明時節》的編劇。抗戰爆發,姚克參加「中華全國戲劇界抗敵協會」,赴莫斯科參加蘇聯戲劇節,又到美國耶魯大學攻讀戲劇,從而成為中國戲劇界名副其實的新銳。
姚克一九四○年夏返滬後,一面在聖約翰大學執教,一面與費穆、黃佐臨等合作創建「若干劇團」,大力推進「孤島」話劇運動。他對歷史劇有濃厚的興趣,先後創作了《清宮怨》、《楚霸王》和《美人計》,還創作了現代劇《銀海滄桑》。《清宮怨》一九四一年七月由費穆執導上演後,大受「孤島」觀眾歡迎,連演三個多月之久。姚克後來為《清宮怨》出版單行本所寫的代序〈獨白〉中說:
把史實改編為戲劇,並不是把歷史搬上舞台;因為寫劇本和編歷史教科書是截然不同的。歷史家所講究的是往事的實錄,而戲劇家所感興趣的只是故事的戲劇性和人生味。
還強調指出:
時間是作品的最嚴酷的試驗。許多曾經轟動一時的戲劇現在都被人們遺忘了。在時間的試驗中,一切宣傳,標榜,捧場和機智,都成為無用之物,只剩下劇本自身的真價值。
證之以《清宮怨》以及姚克一九四八年根據《清宮怨》改編的電影文學劇本《清宮秘史》所遭受的坎坷曲折的命運,不是洞若觀火嗎?

再次,一九五○年代以後,姚克在香港繼續傾全力倡導話劇運動,不但創作了大獲好評的歷史劇《西施》、《秦始皇帝》和現代劇《陋巷》,還導演了英譯《雷雨》,撰寫了大量頗有見地的話劇和電影評論文字。同時,他在聯合書院執教,鑽研明清戲劇,發表了〈明清戲劇散論〉、〈《出使中國記》之戲劇史料〉等論文;又鑽研希治閣、奧尼爾和法國現代劇,發表了〈關於希治閣及其他〉、〈論法國的現代劇〉等論文,均自成一家言。後來他又任教美國夏威夷大學,在此期間,翻譯了阿瑟.密勒的名劇《推銷員之死》,並對李賀詩歌作了精深的研究。作為戲劇家的姚克,是香港一九五○、六○年代話劇運動的代表性人物,成就卓著,可是直至今日,各種香港文學史著作仍鮮有提及,顯然是嚴重的缺失。
一九六七年十一月,香港正文出版社出版了姚克的評論集《坐忘集》。「坐忘」出自莊子的《大宗師》,姚克認為「坐忘」是莊子哲學思想中的崇高境界。他服膺莊子,故以「坐忘齋」命名其書齋。現在這本《坐忘齋新舊錄》,沿用「坐忘」作為書名,「舊」是指姚克一九三○年代的舊文,「新」則指《坐忘集》問世以後姚克所作的未及結集的新文。當然,也從《坐忘集》中酌選了數篇。
改革開放以後,除了一九八○年六月重印《清宮怨》之外,姚克的作品再未與讀者見過面。我們與姚克睽隔太久了!值此魯迅誕辰一百三十周年、姚克逝世二十周年之際,這本小冊既是對魯迅和姚克的特別的紀念,也一定會重新引起喜愛話劇的讀者和中國現代文學研究者對姚克的關注。
辛卯夏日於海上梅川書舍

資料來源:2011年07月31日蘋果日報

Saturday, June 18, 2011

魏承思:我的史學啟蒙老師楊寬

著名歷史學家楊寬教授是我走上史學道路的啟蒙老師。
楊寬, 1914年生,上海青浦人。 1919年秋入讀家鄉的鶴溪小學。五四新文化運動後,鶴溪小學這樣的新式小學堂課程有國文、算術、修身、常識、音樂、圖畫、體操,到高級小學加設英文課程。初級小學國文課是白話文,高級小學的國文課改讀文言文。楊寬從小重視文言文寫作,根底紮實,早期發表的學術論文都用文言文寫成。這在他們一代受新式教育的學者中並不多見。 1938年初,楊寬大學畢業不久就在《古史辨》上發表《中國上古史導論》,長達 340頁,用文言文寫成。當時多數學術論文已用白話文寫作,以致許多人以為是位老先生所作,沒想到作者只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人。一時名動史壇,被顧頡剛認作古史辨學派的後起之秀。

楊寬教授一生從事古史和神話研究,對先秦史、神話學史、文物考古及中國古代科技史尤有研究,可謂著作等身。這得益於他早年在蘇州中學所受的教育。蘇州中學前身是清代紫陽書院,書院傳統常會延攬着名學者講學。楊寬就讀蘇州中學時,校長是留美學生、做過北平師範大學校長的汪懋祖;老師有國學大師錢穆、語言學家呂淑湘和歷史學家楊人楩。章太炎、胡適、顧頡剛、張其昀、歐陽予倩等一代名師都曾來作學術演講。這在今天不要說中學,連名牌大學都是難以企望的。在這些大師指點薰陶下,楊寬在十八九歲就已嶄露頭角,發表了一系列研究《墨子》的論文。
楊寬 1936年畢業於光華大學中文系,師從史學大家呂思勉先生。他在呂思勉指導下從事戰國史研究。一部《戰國史》被公認為此領域的扛鼎之作,迄今無出其右者。楊寬治史最大的特點是打通文史哲,由博返約,兼及中西,閱讀範圍之廣,學術規模之寬闊,讓人折服。這對我後來的治學風格影響甚巨。
楊寬在解放前後都長期擔任過上海博物館館長,對保護國寶毛公鼎以及阻止著名的山西渾源李峪村出土銅器盜運出國作出貢獻。 1953年起任復旦大學歷史系教授, 1960年一度調任上海社會科學院歷史所副所長, 1970年又回到復旦大學歷史系。
上世紀七十年代中葉,我從下鄉的蘇北農村回城,進了上海師範大學中文系的師資培訓班。原先培訓對象規定是高中生,因我所在的農場高中生人數不足,我這個未上完初中的知青也被選上湊數。班上的同學都是原上海重點高中的學生。看到他們侃侃而談各種學問,我自愧不如,於是就如饑似渴地讀書,想盡力彌補缺失的知識。那時讀書涉獵極廣,但主要興趣是在中國古典文學。畢業後去一所中學教書,教了兩年語文,因為沒人教歷史課,我就自告奮勇轉了行,興趣也就轉到了中國古代史領域。先是在學校圖書館找了一本民國年間出版的《中國史》,書是用文言文寫成的,編撰方法卻是現代教科書的體裁。我想,鑽研此書既學了歷史,又可以提升自己文言文的程度。所謂鑽研,就不再是一般地閱讀,而是從頭到尾抄一遍。
此時,聽說楊寬教授在復旦大學講授戰國史。我拜託友人搞到一張旁聽證。整整兩年間,每星期去旁聽兩個半天的課,從教書的中學來回騎三個小時的自行車。後來在那裏還旁聽了徐連達的隋唐史和樊樹志的明史。正式聽課的都是工農兵學員,他們是來「上大學,管大學,改造舊大學」的,對專業並無興趣。反而是我這個旁聽生經常纏住楊先生請教各種問題,後來又開始通信請益,就此成為他的及門弟子。

楊先生勸我不必花死功夫去抄寫那本《中國史》,還說研究先秦史必須有點考古學基礎。楊先生自己是十分重視運用考古資料研究歷史的。他的著作《西周史》引用的考古資料之豐富,令人歎為觀止。 1972年山東臨沂銀雀山出土一批西漢竹簡,楊先生在 1979年對《戰國史》作了第一次重大修訂,推翻了自己以前的許多重要結論。 1973年在湖南長沙馬王堆漢墓中出土了一批帛書,內容涉及戰國至西漢初期政治、軍事、思想、文化及科學等各方面。楊寬教授研究發現了帛書中《戰國縱橫家書》的重大史料價值。秦王朝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中央集權的統一王朝。但歷史短暫,遺留的文獻資料極其有限。 1975年湖北省雲夢睡虎地秦墓竹簡出土。楊先生高度重視這批考古資料,撰寫《雲夢秦簡所反映的土地制度和農業政策》,為秦代史的研究填補空白。以往的歷史學和考古學涇渭分明,楊寬教授可說是把古文獻和考古資料相結合的先行者。遵照楊先生的指導,我就放棄了抄書,開始通讀《資治通鑒》,並拜在上海博物館一位孫老先生的門下學考古和文物鑒定。後來我運用敦煌和吐魯蕃文書籍賬等考古資料研究唐代家族制度也是受到楊先生的影響。
1984年,楊寬教授因遭家變,被迫赴美國定居。這反而使他有了一個寧靜的環境潛心學問,連續出版了許多著作,並留下一部嘔心瀝血寫成的自傳。楊先生出國後,我失去了和他的聯繫。後來自己也雲遊四海,保存下來的那一疊楊先生的珍貴書信也遺失了,頗為可惜。
2005年 9月 1日,楊寬教授以 92歲高齡在美國邁阿密病故。

資料來源:2011年06月19日蘋果日報